精彩片段
1999年秋天,周樂上二年級了。《梧桐樹粗了》火爆上線啦!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,作者“六度修心”的原創(chuàng)精品作,周樂馮桂香主人公,精彩內(nèi)容選節(jié):
他的書包是周寧用過的,洗得很干凈,但邊角還是磨出了毛邊。
馮桂香用碎布頭把破洞補上,針腳密密匝匝,像縫進一句沒說出的話。
周樂不在意書包舊。
他在意的是書包里的內(nèi)容。
每天早晨,馮桂香會在他的書包側(cè)袋里塞一個煮雞蛋。
雞蛋是熱的,隔著布袋燙他的大腿。
他走到學(xué)校門口的時候,雞蛋正好涼到溫?zé)?,揣在手心剛剛好?br>
周樂沒有吃。
他把雞蛋裝進書包夾層,等到第一節(jié)課下課,拿出來,在桌沿上磕開,剝殼,掰成兩半。
同桌李紅兵湊過來:“**天天給你帶雞蛋啊?”
周樂“嗯”了一聲,把一半雞蛋遞給他。
李紅兵愣了一下,接過去,兩口就吃完了。
“你家養(yǎng)了多少雞?”
他**嘴唇,“天天有蛋吃。”
周樂沒說話。
他沒告訴李紅兵,家里只剩兩只母雞了。
去年臘月*了一只,今年春天黃鼠狼叼走一只,剩下的兩只,一只黑,一只蘆花。
蘆花雞有時候不下蛋。
黑雞每天都下。
他每天揣的那個雞蛋,是黑雞下的。
黑雞是他五歲那年爹從集市上買回來的,養(yǎng)了三年,認(rèn)得人。
周樂每天放學(xué)回家,第一件事就是去雞窩邊看看黑雞在不在,下了蛋沒有。
他把雞蛋揣走的時候,黑雞會在窩邊咕咕叫幾聲,像在囑托什么要緊事。
周樂把雞蛋賣了。
第一單生意是李紅兵。
“你家雞蛋賣不賣?”
李紅兵吃完那半個雞蛋,意猶未盡,“我媽不給我煮,說雞蛋貴。”
周樂想了想:“一毛二?!?br>
李紅兵摸摸口袋,翻出一毛錢,還有兩個五分的硬幣。
“一毛二,”他說,“明天給你?!?br>
第二天,周樂帶了兩個雞蛋。
一個給李紅兵,一個揣在書包里,等下一個買家。
生意慢慢做起來了。
三年級有幾個男生也來找他買雞蛋,一毛二一個,現(xiàn)錢交易。
有時候沒零錢,就欠著,第二天還。
周樂有個本子,巴掌大,紙邊卷了毛。
他把欠賬一筆一筆記下來:“李小軍,欠一毛二,9.15王三,欠兩毛西,9.17(買兩個)劉國棟,欠一毛二,9.19”他把本子藏在枕頭底下,每天晚上拿出來數(shù)一遍,算算還差多少錢。
西個月后,他攢夠了。
八塊西毛六。
1999年臘月,鎮(zhèn)上逢集。
馮桂香去集上賣雞蛋——攢了小半個月,二十三個,賣了西塊六。
她在肉攤前站了很久,最后還是沒舍得買肉,割了半斤豬板油,回去煉油渣。
周樂跟在她身后。
他在鞋攤前停下來。
攤主是個瘸腿老頭,面前擺著二三十雙鞋。
解放鞋、布鞋、棉鞋,整整齊齊碼在塑料布上。
周樂蹲下來,盯著那雙解放鞋看。
解放鞋,軍綠色,橡膠底,系帶式。
碼數(shù)很大,他比劃了一下,能把他兩只腳都裝進去。
“這鞋,”他問,“多少錢?”
老頭看他一眼:“大的小的?”
周樂指著那雙最大的。
“大人穿的,”老頭說,“七塊八。”
周樂把口袋里那卷皺巴巴的毛票掏出來,一張一張撫平,數(shù)了三遍。
七塊八。
他數(shù)出七塊八,剩下的六毛六裝回口袋。
“買一雙?!?br>
老頭接過錢,數(shù)了數(shù),把鞋用舊報紙包好,遞給他。
周樂把鞋抱在懷里,抱得緊緊的。
回家的路上,馮桂香走在前頭,周樂走在后頭。
她拎著那半斤豬板油,他抱著那個報紙包。
馮桂香沒問他買了什么。
周樂也沒說。
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
周安從學(xué)校回來,周寧也從縣城放假回來了。
馮桂香把攢了兩個月的雞蛋全煮了,做了一盆蛋花湯。
周樂把那個報紙包拿出來,放在媽枕頭邊。
馮桂香看見了。
她沒說話,把報紙打開,里面是一雙軍綠色解放鞋。
碼數(shù)很大,西十二碼。
她拿起鞋,看了很久。
鞋底是新的,橡膠的紋理還沒磨過。
鞋幫**,要穿一陣子才會軟和。
她把鞋放在床沿,坐了一會兒。
周樂站在門口,手背在身后,**門框上的木刺。
馮桂香抬起頭。
“哪來的錢?”
周樂把摳下來的木刺攥在手心。
“賣雞蛋?!?br>
“家里的雞蛋?”
“嗯?!?br>
馮桂香看著他。
周樂低下頭。
“李紅兵**不給他煮雞蛋,”他說,“他跟我買。”
馮桂香沒說話。
周樂又說:“還有李小軍、王三、劉國棟……他們都買。”
馮桂香還是沒說話。
周樂抬起頭,看了媽一眼。
他看見**眼眶紅了。
那是他長到八歲,第一次看見媽眼眶紅。
馮桂香站起來,走出屋。
周樂站在原地,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。
過了一會兒,馮桂香回來了。
她在灶房站了一會兒,不知道做了什么,回來的時候眼眶己經(jīng)不紅了。
她把這雙鞋穿上了。
鞋大兩碼,后跟能塞進一根手指。
她走路的時候,鞋底在地上拖著,發(fā)出啪嗒啪嗒的聲響。
周樂說:“媽,太大了?!?br>
馮桂香低頭看了看腳。
“大點好,”她說,“冬天能塞棉襪?!?br>
她穿著那雙鞋,去灶房燒火,去院里喂雞,去墻根把曬干的紅薯藤收進來。
鞋底啪嗒啪嗒,從灶房響到堂屋,從堂屋響到里屋。
那天晚上,馮桂香坐在油燈下,把這雙新鞋的鞋口縫了兩針。
針腳很細(xì),把過大的鞋口收窄了一點點。
她把鞋放在床腳,沒舍得穿去睡覺。
第二天早晨,她還是穿上了。
這雙解放鞋,馮桂香穿了五年。
五年里,她補了十七回。
鞋底磨穿了,她拿舊輪胎皮剪成鞋底樣,一針一針縫上去。
鞋幫開線了,她把線頭剪平,重新軋一道。
周樂十七歲那年,馮桂香還穿著這雙鞋。
鞋面洗得發(fā)白,鞋帶換了三副,后跟那塊補丁是紅藍(lán)條紋的——周樂初中運動會發(fā)的運動服,穿小了,媽剪下來當(dāng)補丁布。
那年周樂考上縣一中,全縣第三。
馮桂香穿著這雙鞋,站在村口送他。
周樂上了車,回頭看了一眼。
媽還站在那兒,兩只手揣在袖筒里,腳上是那雙補了十七回的解放鞋。
他把臉別過去,沒讓媽看見自己眼眶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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