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芳華歲月:北大荒的麥田守望者

第1章

芳華歲月:北大荒的麥田守望者 周游識波 2026-02-12 12:09:11 現代言情

,晨霧剛剛從浦江面散去。,著對岸浦那片晨光顯得格空曠的土地。江面,渡輪拉響汽笛,驚起群江鷗。她深氣,空氣混合著江水有的腥味和遠處弄堂飄來的煤球爐煙味——這是她生活了八年的城市的氣息,再過個,她就要與這切告別?!办o姝,該走了?!蹦赣H沈佩蘭的聲音身后響起,很輕,像是怕驚擾了這份后的寧靜。。母親今穿著那件洗得發(fā)的藏青列寧裝,頭發(fā)整齊地梳耳后,用的發(fā)夾固定住。她著個兜,面裝著個鋁飯盒和兩只蘋——那是給靜姝路的。母親的眼睛有些紅腫,顯然昨晚又沒睡。“姆媽,我再。”靜姝說,聲音有她已都沒察覺到的眷。,只是靜靜地站到兒身邊。母倆并排望著江面,誰也沒再說話。遠處,關樓的鐘敲響了七,鐘聲渾厚悠長,秋的晨空回蕩。。候,父親常抱著她站這,指著江面的輪船告訴她那些船從哪來,要到哪去。父親說,界很,浦江連著長江,長江連著,的另邊還有更廣闊的地。“你爸爸要是還……”母親忽然,又戛然而止。
靜姝握住母親的。那只很瘦,指關節(jié)因為常年縫紉活而有些變形。“姆媽,我的?!彼f,語氣堅定得像個八歲的姑娘。

沈佩蘭著兒,眼眶又紅了。靜姝長得像父親,尤其是那眼睛,明亮而倔。年前,靜姝的父親——位學歷史教師——課堂突然倒,再也沒能醒來。醫(yī)生說,是突發(fā)腦溢血。從那以后,這個家就靠沈佩蘭弄縫紉組的工作和靜姝課余間幫抄寫文稿勉維持。

“走吧,別誤了火?!鄙蚺逄m說,轉身的瞬間迅速抹了眼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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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灘到家的路長,母倆卻走得很慢。穿過南京路,街的店鋪剛張,早點攤前圍著餅油條的市民。靜姝的目光掃過安公司的櫥窗,那陳列著新到的秋裝,模身穿著件米風衣——她曾想象過已穿它的樣子。

“靜姝!”個悉的聲音來。

是同班同學沈嘉樹,他騎著行從弄堂拐出來,腳撐地停她們面前。沈嘉樹是靜姝的鄰居,也是班數幾個報名去荒的同學之。

“你的要走?”沈嘉樹跳,語氣急切。

“八點半的火,你說呢?”靜姝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說清的復雜緒。

沈嘉樹抓了抓頭發(fā),這個動作暴露了他的焦慮。他和靜姝從學就是同學,兩家住同個石庫門弄,他住前廂房,靜姝家住亭子間。他原本想悄悄報名,給靜姝個“驚喜”,沒想到靜姝比他動作還。

“我……我本來想和你起……”沈嘉樹說得有些語次。

“也是起嗎?”靜姝靜地說,“火見。”

沈嘉樹還想說什么,了旁邊的沈佩蘭,又把話咽了回去。“那我先去火站了,我得去幫師清點數。”他說著騎,又地回頭,“靜姝,定等我??!”

著沈嘉樹遠去的背,沈佩蘭輕聲說:“嘉樹這孩子,倒是實眼?!?br>
靜姝沒有接話。她知道沈嘉樹的意,但此此刻,她被更沉重的西填滿了——對未知的恐懼,對母親的舍,還有種近乎悲壯的決絕。

回到位于虹區(qū)的弄堂,左鄰右舍都已經知道靜姝今要走。亭子間樓,王阿婆端著碗熱的陽春面等門。

“靜姝啊,了這碗面再走,出門餃子回家面,咱們講究這個?!蓖醢⑵虐衙孢f過來,碗臥著個的荷包蛋。

“謝謝阿婆?!膘o姝接過碗,熱氣蒸到臉,她忽然鼻子酸。

“哭啥,這是光榮的事。”王阿婆拍著她的背,“去建設祖邊疆,多光榮!我孫子要是年齡夠,我也讓他去?!?br>
話雖這么說,王阿婆已的眼圈也紅了。這條弄堂長的孩子,她著靜姝從襁褓的囡長亭亭立的姑娘。如今孩子要離家萬,去那個說“棒打狍子瓢舀魚,雞飛到飯鍋”的蠻荒之地,家終究是舍的。

面的候,弟弟靜安從閣樓來了。歲的男孩已經長得比姐姐還半頭,只是瘦得像根竹竿。他默默地坐到靜姝對面,盯著姐姐了很。

“姐,你要去那么遠的地方?”靜安終于,聲音悶悶的。

“嗯?!膘o姝把荷包蛋夾到弟弟碗,“你家要聽話,讀書,照顧姆媽?!?br>
“我用你管?!膘o安突然站起來,跑回了閣樓。樓梯來壓抑的抽泣聲。

沈佩蘭想去安慰兒子,被靜姝拉住了。“讓他哭吧,我走了他就該懂事了。”

后的行李檢查很簡樸。只印著“”字樣的灰革旅行袋,面裝著兩洗衣服、棉衣棉褲、洗臉盆和巾牙刷。旅行袋的側面袋,靜姝翼翼地進了兩樣西:本包著皮紙封面的《鋼鐵是怎樣煉的》,還有包用油紙仔細包的茉莉花茶。

那本書是父親留的,扉頁有他的簽名和書期:年月,解前夕。而那包茉莉花茶,是母親昨塞進她行李的。

“荒冷,喝點熱茶能暖暖身子?!蹦赣H當這么說,但靜姝知道,這包茶的意義遠止于此。這是母親與過去生活的后點聯系——父親生前愛喝茉莉花茶,每個星期的,他都泡壺,給靜姝講歷史故事。

“都準備了?”沈佩蘭問,拿著個信封,“這是街道補助的二塊,你貼身?!?br>
靜姝接過信封,指尖觸到母親粗糙的掌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從已貼身袋掏出個布包,塞進母親。

“這是什么?”

“我這兩個月幫出版社抄書掙的塊?!膘o姝按住母親想要推拒的,“姆媽,你收著。靜安要交學費,你的胃病也要藥。我到了那邊就有工資了,每月都寄回來?!?br>
沈佩蘭的顫起來,終于還是收了那個還帶著兒溫的布包。她轉過身去整理鋪,肩膀聳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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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站的景象讓靜姝終身難忘。

還沒走進站前廣場,就聽到震的鑼鼓聲和號聲。廣場紅旗招展,橫幅寫著“響應黨的號召,到祖需要的地方去!知識青年山鄉(xiāng),建設社主義新邊疆!”各個學的學生隊伍整齊列隊,行的群壓壓片,把火站圍得水泄。

靜姝所的市隊伍廣場側。班主李師已經等那,到靜姝,立刻迎來。

“林靜姝,歸隊!就等你了!”李師出頭,戴著框眼鏡,說話習慣地扶鏡框。她著靜姝的目光很復雜,有舍,有驕傲,也有絲難以察覺的愧疚——作為班主,她親把這些孩子了去的列。

靜姝走到班級隊伍,同學們立刻圍了來。這些起讀書、起憧憬未來的姑娘們,此刻都將踏各未知的征程。有去新疆,有去南,靜姝和另個同學去荒。

“靜姝,這個給你。”同桌蘇曉梅塞給她本筆記本,扉頁用工整的楷書寫著“廣闊地,有作為”,“到了那邊要常寫信?。 ?br>
“我的。”靜姝緊緊握住筆記本。

“聽說荒冬有零度,耳朵碰就掉?!眰€生聲說,語氣充滿恐懼。

“怕什么,有家給我們發(fā)棉衣棉褲呢。”另個生故作輕松,“再說了,家蘇聯西伯也住著嗎?”

正說著,廣播響起知:“前往龍江的知青同志們,請到候室集合,列將八點準發(fā)——”

群動起來。原本還算克的告別場面,瞬間被發(fā)的哭聲、叮囑聲和號聲淹沒。靜姝回頭找母親,發(fā)沈佩蘭就圍,拉著靜安,正踮著腳尖往這邊。

“姆媽!”靜姝擠過群,緊緊抱住母親。

沈佩蘭的身僵硬了瞬,然后用力回抱兒。這個感斂、從輕易流露脆弱的,此刻終于控住,眼淚聲地滑落。

“到了就寫信……地址記牢了嗎?”沈佩蘭的聲音哽咽著。

“記牢了,龍江省密山縣八零農場場?!膘o姝字句地重復,仿佛要把這個陌生的地名刻。

“冬多穿衣服,別逞。干活悠著點,你從身就算結實……”

“我知道了,姆媽。”

靜安站旁,咬著嘴唇說話。靜姝松母親,轉向弟弟,揉了揉他的頭發(fā)?!凹衣犜挘??”

男孩突然撲來抱住姐姐,把臉埋她肩膀?!敖恪愣ㄒ貋怼彼穆曇魫瀽灥?,帶著哭腔。

“傻瓜,當然回來?!膘o姝說,卻片茫然——什么候能回來?她知道,母親知道,恐怕誰也知道。

集合的哨聲再次響起,這次更加急促。靜姝后了眼母親和弟弟,轉身匯入前進的流。她敢回頭,怕回頭就再也邁腳步。

候室更是聲鼎沸。八名知青擠這,加行的家屬,空氣悶熱得讓窒息。靜姝找到了已的廂號——7廂,硬座。帶隊干部點名,點到她,她舉臂回應:“到!”

聲音比想象響亮。

站臺的路,靜姝意地見了沈嘉樹。他正幫著幾個生行李,額頭沁出汗珠。見靜姝,他眼睛亮,步走過來。

“我?guī)湍隳茫 彼烧f接過靜姝的旅行袋,“我6廂,就你隔壁。路有什么事就我。”

“?!膘o姝這次沒有拒絕他的意。

站臺,正的離別刻到來了。列綠的廂晨光顯得格龐,窗貼著紅的標語。知青們始登,行的群涌向窗,數從窗伸出來,又數面握住它們。

靜姝找到已的座位——靠窗的硬座。她行李,打窗,立刻到了擠到窗前的母親和弟弟。

“靜姝——這個帶!”沈佩蘭把個油紙包從窗塞進來。

“姆媽,這是什么?”

“你愛的豆和城隍廟梨膏糖。”沈佩蘭努力想笑,眼淚卻止住,“路……給同學們……”

汽笛聲就這響起,聲悠長而沉重。

站臺的鑼鼓敲得更響了,號聲浪過浪:“向知青同志們學習!向知青同志們致敬!”學生們齊聲合唱《歌唱祖》,歌聲龐的站臺空間回蕩,壓過了哭聲。

靜姝緊緊抓住母親的,那是溫暖而粗糙的,她握了八年。她知道,這松,可能就是數年甚至更的離。

“姆媽,我有話問你?!膘o姝忽然,聲音嘈雜顯得格清晰。

沈佩蘭抬起頭,淚眼朦朧地著兒。

“爸爸他……的是病逝的嗎?”

間仿佛凝固了瞬。站臺的喧囂、歌聲、鑼鼓聲都退得很遠,靜姝只見母親臉血瞬間褪去,嘴唇顫。

二聲汽笛響起,列始緩緩移動。

“靜姝,你聽我說——”沈佩蘭的聲音被突然發(fā)的哭喊聲淹沒。她隨著移動的列跑起來,還緊緊攥著兒的。

“告訴我相!”靜姝半個身子探出窗,“我有權知道!”

沈佩蘭的嘴唇動了動,聲音輕得幾乎聽見,但靜姝懂了她的型。

“他是病逝……他是……他是志愿軍戰(zhàn)俘……年前才被回來……回來后個月就……”

列加速了,母親的從靜姝滑脫。沈佩蘭的后幾個字消散風,但靜姝已經需要再聽了。她見母親追著列跑了幾步,然后被淹沒群;見弟弟扶著母親,朝列方向揮;見整個站臺,數張流淚的臉,數揮舞的臂。

她癱坐座位,耳邊轟鳴著汽笛的聲響——列駛離站,駛向她完未知的生。

窗的城市景觀始后退,悉的街巷、弄堂、梧桐樹,點點消失。廂,有聲啜泣,有顏歡笑,也有茫然地望著窗。

靜姝從旅行袋側袋摸出那本《鋼鐵是怎樣煉的》,緊緊抱懷。書的封面已經磨損,父親的名字歲月變得模糊。她忽然想起父親給她講這本書的景——那是年前的個,陽光透過虎窗照進亭子間,父親說:“靜姝,你要記住,鋼鐵是烈火和急劇冷卻煉的,所以才能堅硬和什么都怕?!?br>
她明了,父親說的僅是書,也是他已的生。

坐對面的個圓臉生遞過來塊帕:“擦擦臉吧。”

靜姝這才發(fā)已滿臉淚水。她接過帕,低聲道謝。

“我蘇夢瑤,市二的。”生我介紹,眼睛也紅紅的,“你去哪個農場?”

“八零農場?!?br>
“我也是!”蘇夢瑤眼睛亮,“那我們以后就是戰(zhàn)友了!”

戰(zhàn)友。這個陌生的詞匯讓靜姝頭震。她望向窗,列正駛過蘇州河,河面船只往來,兩岸是悉的街景。但很,這些都將消失,取而之的是她從未見過的土地、樺林、荒原和風雪。

她從隨身的包取出母親給的那包茉莉花茶,到鼻尖輕嗅。悉的氣氤氳來,混合著廂陌生的氣味——汗水、皮革、還有遠方鐵軌的屬味道。

“這是什么茶?。”旁邊座位個男生問。他穿著洗得發(fā)的工裝,胸前別著枚主席像章。

“茉莉花茶。”靜姝說,地把茶包收,“的茶?!?br>
男生點點頭,沒再多問,轉身和同伴討論起荒的氣候來。靜姝聽他們爭論那冬到底有多冷,能能到光,土地是是的根筷子都能發(fā)芽。

她靠著窗,閉眼睛。母親后那句話腦回響,每個字都像錘子敲。父親是病逝,是戰(zhàn)俘,是回來的——這意味著什么?意味著父親生命后幾年承受了她法想象的屈辱和痛苦,意味著母親年來獨守著這個秘密,意味著她記憶那個溫文爾雅、熱愛歷史的父親,還有她了解的另種生。

為什么要告訴她?為什么要離別前的后刻?

靜姝睜眼,見窗玻璃已的倒——個臉蒼的,眼有著與年齡符的沉重。她忽然明了母親的用意:把這個秘密告訴她,就是讓她斷了所有的退路,讓她知道這個家需要她堅,需要她遠方活去,活出個樣子來。

列廣播響起:“旅客同志們,本次列是往哈爾濱方向的T6次列,沿途將經過南京、徐州、濟南、津、沈陽等站,程運行約七二……”

七二。。

靜姝《鋼鐵是怎樣煉的》,扉頁父親的筆跡映入眼簾:“給兒靜姝——愿你如鋼鐵般堅,如保爾般忠誠?!?br>
窗,后的輪廓消失地。田、村莊、河流始掠過,陌生而廣闊。廂漸漸安靜來,初的動和悲傷被長途旅行的疲憊取。有始打盹,有拿出干糧,有望著窗發(fā)呆。

靜姝從旅行袋取出母親給的豆,給周圍的幾個。蘇夢瑤感地接過,那個別著像章的男生也抓了把。

“謝謝,我陳衛(wèi)?!蹦猩f,“浦學的?!?br>
“林靜姝,市?!?br>
簡的我介紹后,是陣沉默。每個都消化離別的緒,適應這突如其來的、被連根拔起的生活。

列駛過片的稻田,正是收獲的季節(jié)。靜姝想起生物課師講過的容:水稻,年生禾本科植物,喜溫喜濕,適宜生長南方……

而她要去的荒,據說連麥都難活。

她握緊了的茉莉花茶包。這是她與城市文明后的聯系,是母親能給她的后慰藉。而另只的《鋼鐵是怎樣煉的》,則是父親留給她的武器——用來面對即將到來的切未知、艱苦與考驗。

列轟鳴著向,向著那個只課本見過的“荒”駛去。靜姝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,但她知道,從這刻起,她再是弄堂的學生林靜姝。

她是知青,是墾荒隊員,是要土地播種希望的。

窗的景飛逝,就像她去的。她想起早灘到的那個穿米風衣的櫥窗模,忽然覺得那是輩子的事了。

“靜姝,你!”蘇夢瑤指著窗。

遠處,輪紅正從地升起,把秋的田染。列迎著朝陽行駛,鐵軌陽光閃閃發(fā)光,延伸向見的遠方。

靜姝深氣,把淚水逼回眼眶。

這條路是她已選的,就像父親當年選擇跨過鴨綠江,就像母親選擇守著秘密獨支撐這個家。每個都有須走的路,而她要去走的那條,才剛剛始。

她打筆記本,頁寫期:55年0月5。然后停頓片刻,用力寫行字——

“從浦江到龍江,從今起,我要土地寫已的青春?!?br>
列繼續(xù)向,載著八個年輕的生命,載著八個家庭的牽掛,載著個可逆轉的洪流。窗的城市、鄉(xiāng)村、山川河流都后退,只有前方的鐵軌斷延伸,仿佛沒有盡頭。

靜姝抱緊懷的書和茶,望向方。那,有她從未見過的土地,有她法想象的風雪,有她須面對的切艱難與挑戰(zhàn)。

而此刻,她只知道件事:她再也回去了。

至,回去那個父母羽翼憂慮的昨。

列駛入個隧道,暗瞬間吞沒廂。短暫的暗,靜姝仿佛又見母親后的型,聽見那未說出的話語耳邊回響。

光明重新涌入,她已擦干眼淚,坐直了身。

前方,還有七二的旅程。而旅程的盡頭,是她要用整個青春去書寫的,屬于她已的《鋼鐵是怎樣煉的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