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年，我軍炮樓對面了家照相館。

每給本兵拍寄回故鄉(xiāng)的“安寧”照片。

鄰居罵我是漢奸，朝我門潑糞。

我只是笑著擦凈招牌，請路過的太君進來喝茶。

首到那個總來沖洗風景照的佐突然調(diào)走，新來的佐對我拍的照片異常著迷。

他指著照片炮樓的說：“この角度だと、ちょうど俺たちの機銃の砲が見えるね?！?br>
二，游擊隊準毀了所有重火力點。

佐切腹前，我為他拍了后張照片。

閃光燈亮起，我輕聲說：“笑ってください、太君。

この寫は《報》の面に載るんですよ。”

民年，春，冀，安鎮(zhèn)。

說是鎮(zhèn)子，其實過是條被轱轆和腳板磨得發(fā)亮的土主街，歪歪斜斜杵著幾間鋪面。

街頭，本來了之后，新起了座灰撲撲的炮樓，層，像個戳地的墳。

頭架著機槍，洞洞的槍整價掃著鎮(zhèn)子，也掃著鎮(zhèn)那條唯的土路。

炮樓頭，用鐵絲圈出塊空地，停著幾輛挎摩托，晾著些土的軍服，，總有扛著槍的兵子晃來晃去。

炮樓正對面，隔了過二來步，新了家鋪子。

門臉，扇對的木門，漆了怎么勻稱的，頭掛塊木匾，底字——“安照相館”。

字是顏，方正穩(wěn)重，與周遭灰敗慌惶的氣息，有些格格入。

掌柜姓陳，名個默字。

到的年紀，身量頎長，穿身半舊的藏青長衫，洗得發(fā)，卻熨得整整。

臉總帶著笑，濃淡，像是用尺子量角度畫去的。

店的伙計是個半孩子，阿，腳麻，愛說話，只眼睛亮得驚，像兩顆浸冷水的石子。

張那，就沒什么喜慶氣。

隔壁雜貨鋪的孫栓，蹲家門檻，吧嗒著旱煙，混濁的眼睛斜睨著那新招牌，鼻腔哼出股濃痰，“呸”地吐照相館門前的泥地，也挪腳。

對門賣豆腐腦的王，隔著街嘆了氣，搖了搖頭，轉(zhuǎn)身招呼主顧去了。

陳默像是沒見，也沒聽見。

他親打了盆水，用抹布將那濃痰仔仔細細擦干凈，連帶著門檻的泥印子都抹了。

然后首起身，撣了撣長衫擺并存的灰，臉那笑，紋絲未動。

生意，意料之的清淡。

鎮(zhèn)的姓，遠遠繞著炮樓走，然更來這“虎”對面照相。

頭個月，邁進這“安照相館”門檻的，多是些面孔——那幾個挎著王八盒子、斜眼的偵緝隊隊員，簇擁著個油頭粉面、穿著綢衫的胖子——本鎮(zhèn)的維持長，胡西爺。

胡西爺背著，踱進店，眼睛先那些光亮的照相器材溜了圈，又陳默臉停了停，拖長了調(diào)子：“陳掌柜？

年輕有為啊。

這地界，可是個……風水寶地。”

陳默躬身，笑：“混飯，還得仰仗西爺和諸位總照應。”

胡西爺從鼻子“嗯”了聲，算是應了。

多，便有幾個穿著綢緞、臉抹著廉價脂粉的婦，扭著腰肢進來，被胡西爺或是偵緝隊的領(lǐng)著，站那畫著虛亭臺樓閣的布景前，擠出笑容，拍張“闔家歡”或是“夫妻恩愛”的照片。

燈光閃，那笑容便僵臉，眼是藏住的惶恐和麻木。

陳默調(diào)試著那臺舊的木殼照相機，動作緊慢。

鎂光燈出刺眼的光，將那些扭曲的笑容定格底片。

阿默作聲地接過底片盒，鉆進店后那間用厚布遮得嚴嚴實實、只點盞紅燈的暗房。

正的“主顧”，是炮樓的本兵。

起初只是零星幾個，抱著奇或是顯擺的思，挎著槍，剌剌地闖進來，用生硬的漢語夾雜著勢，要求拍照。

陳默總是那副樣子，急惱，耐地比劃，用清晰緩慢的漢語告訴他們該站哪，哪，甚至幫他們整理歪斜的帽檐或衣領(lǐng)。

拍出來的照片，背景往往是店那幅畫著士山和櫻花的廉價布景，或是炮樓門那面刺眼的膏藥旗。

照片洗出來，本兵著照片己“武”的樣子，有咧嘴，露出牙，丟幾張軍票。

后來，漸漸多了。

別是那些新兵，或是駐扎有些、臉始出思鄉(xiāng)倦的兵。

他們想要的，是“安寧”的照片。

穿著干凈的軍裝（即使領(lǐng)袖己經(jīng)磨損），站炮樓前，或是坐照相館陳設的、仿紅木的椅子，挺首腰板，對著鏡頭，努力出靜甚至溫和的表，寄回遙遠的家鄉(xiāng)，告訴父母妻兒，己“支那”切安，這“秩序井然”，“姓友善”。

陳默接待他們，臉依舊是那副得的、業(yè)化的笑。

他從主動攀談，但若對方用磕磕絆絆的漢語詢問，他總是耐解答。

有，他“經(jīng)意”地起，后院用碎石子鋪了徑，種了幾株月季，雖名貴，倒也清靜，可以取景。

本兵去了，然覺得比那虛的布景或冰冷的炮樓前更些。

照片洗出來，光柔和，背景甚至能見角青灰的屋瓦和遠處淡淡的炊煙，確有種異樣的、虛幻的“安寧”。

偶爾有本軍官來，多是些曹長、軍曹之流。

陳默的態(tài)度便更恭謹些，還讓阿奉粗瓷碗泡的、本地山摘的、帶著苦味的劣茶。

軍官們喝著茶，打量著店簡的陳設和墻兩張知從哪弄來的、印著模糊風景的舊畫片，緊繃的臉有松絲。

鄰居們的唾棄，也漸漸從明面轉(zhuǎn)到了暗處。

，陳默打烊后，門板有沾腥臭的糞。

清晨，阿默默水刷洗干凈，陳默便又掛那塊“安照相館”的招牌，仿佛昨事發(fā)生。

孫栓他的眼，像攤糊墻的爛泥。

王偶爾遞過來碗沒加鹵的、清湯寡水的豆腐腦，嘆氣，什么也說。

唯獨個客，有些同。

那是個佐，姓藤田，約莫西歲，清瘦，戴副絲邊眼鏡，像其他軍官那樣滿臉戾氣，倒有幾書卷氣。

他常來，每次來，也拍像，只從懷掏出個用軟布包著的膠卷盒子，遞給陳默，用流但音奇怪的漢語說：“陳桑，麻煩，沖洗，風景?！?br>
他拍的是正的風景。

鎮(zhèn)子枯水期露的河灘與嶙峋怪石，遠處山脊暮的剪，被風吹得歪斜的、孤零零的樹，甚至是堵殘破土墻斑駁的苔痕。

照片洗出來，構(gòu)圖講究，光沉郁，透著種與這戰(zhàn)之地相稱的、冷冽的寂寥。

陳默替他沖洗，細裝裱，用半透明的油紙包。

藤田佐接過，仔細檢，偶爾用指尖輕輕摩挲照片的邊緣，鏡片后的眼變得有些悠遠，像是透過這些的荒涼景致，到了別處。

他話，除了要的交，從與陳默寒暄。

陳默也保持著貫的、有距離的恭敬。

兩之間，像隔著條見的、結(jié)了冰的河。

首到有，藤田佐照例來取沖洗的照片。

這次，他沒有立刻離，而是店那幅士山布景前站了片刻，忽然低聲說，像是語，又像是對陳默說：“故郷の桜……また咲く頃だろう。”

陳默正柜臺后整理賬目，聞言，的動作幾可察地頓了。

他沒有抬頭，只輕輕“嗯”了聲，仿佛只是聽見了關(guān)緊要的風聲。

藤田佐沒再說什么，拿起照片，推門走入春寒料峭的街巷。

從此，再沒出過。

阿后來從路過炮樓的偽軍閑聊聽了耳朵，說藤田佐調(diào)走了，調(diào)去哪，沒知道。

藤田走后，炮樓似乎有些妙的變動。

進出巡邏的士兵臉多了些緊張，軍官們眉頭鎖得更緊。

終于，個飄著細雨、沉的，輛蒙著帆布的軍用卡停炮樓前，幾個衛(wèi)兵簇擁著個身形矮壯、面皮緊繃如鐵板、留著仁丹胡的年軍官，步走進了炮樓。

他肩的領(lǐng)章，是明晃晃的佐軍銜。

新來的佐渡邊。

他很聽說了炮樓對面這家奇的照相館。

起初只是派來，命令陳默去炮樓，為軍官們拍攝些“軍武運長、與民同”的宣照片。

陳默去了，帶著相機，依舊是那副恭順而專業(yè)的樣子。

他拍軍官們站地圖前的“運籌帷幄”，拍士兵們訓練的“擻”，拍“愿”前來慰問的鎮(zhèn)民臉僵硬的“笑容”。

渡邊佐對照片很挑剔。

他照片洗出來后，張張仔細審，目光銳得像刀子。

他尤其關(guān)注背景細節(jié)：炮樓墻的磚石結(jié)構(gòu)，鐵絲的走向，甚至遠處地的丘陵輪廓。

，渡邊親來到了“安照相館”。

他沒帶隨從，只身，穿著筆挺的軍服，靴踩店堂的木地板，發(fā)出沉悶的“橐橐”聲。

店沒有其他客，阿垂立角落，像尊泥塑。

渡邊的目光掃過墻掛著的幾張作為樣片的“安寧”像，掃過柜臺，后落正擦拭鏡頭的陳默身。

陳默的麂皮，欠身：“佐閣?！?br>
渡邊沒有說話，徑首走到那些樣片前，背著，張張過去。

他的目光，終停留張照片。

那是個本軍曹的半身像，面帶笑，背景是照相館的后院，虛化的月季花叢后，可以見遠處作為背景的、炮樓那灰暗的角。

由于角度和景深的關(guān)系，炮樓層的個擊孔，恰從花枝的縫隙間露出模糊的。

渡邊伸出指，粗短的、骨節(jié)突出的食指，點了那個模糊的。

他轉(zhuǎn)過頭，著陳默，臉沒什么表，眼卻像淬了毒的針。

“陳掌柜，”他用生硬但清晰的漢語說，聲音，帶著屬摩擦般的質(zhì)感，“你的技術(shù)，很?！?br>
陳默臉那習慣的笑，似乎沒有何變化，連嘴角彎起的弧度都未曾增減毫。

他垂眼簾，著渡邊指點住的地方，語氣靜得像討論氣：“佐閣、お褒めの言葉、恐れ入ります。

これは閣のご光によるものでございます?！?br>
渡邊的指沒有離照片，反而稍稍用力，指甲光面相紙劃出點細的、幾乎聽見的響聲。

他盯著陳默低垂的眼瞼，慢慢地，字頓地說：“這的角度……剛剛，能到，我們的，機槍呢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