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在縣高中的水泥路上灑了一地碎金。，站在校門口，抬頭看那塊白底黑字的招牌：廣南縣第一中學(xué)。牌子擦得锃亮，能照出人影，照出他肩上打著補丁的汗衫，照出他腳上那雙洗得發(fā)黃的解放鞋。。小汽車、摩托車、自行車，把路堵得水泄不通。有穿裙子的女生從車里下來，燙著卷發(fā)，提著皮箱，看也不看那些扛著蛇皮袋的農(nóng)村學(xué)生。樊振東往邊上讓了讓，貼著墻根往里走。“樊振東！”，看見唐依蓮從一輛自行車后座跳下來。騎車的是個中年男人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藍布衫，臉曬得黝黑，一看就是莊稼人?！拔野炙臀襾淼??！碧埔郎徟苓^來，馬尾辮在腦后一甩一甩的，“你一個人？**沒來？嗯?！?br>唐依蓮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問，回頭朝她爸揮揮手：“爸，你先回吧，我自已進去?！?br>
中年男人點點頭，多看了樊振東兩眼，沒說話，騎車走了。

“走吧，咱倆一塊兒?！碧埔郎徤焓忠獛退镐伾w，“你這包袱真大，都裝的啥？”

“不用，我自已來。”樊振東把鋪蓋卷往肩上緊了緊，避開她的手。

唐依蓮也不介意，跟在他旁邊往里走。穿過法桐掩映的水泥路，經(jīng)過兩排青磚教學(xué)樓，又穿過一個月亮門，才到宿舍區(qū)。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隔著一個*場，*場邊上是食堂，這會兒正冒著煙，飄過來一股饅頭味兒。

“你住幾號樓？”唐依蓮問。

“三號樓，206?！?br>
“我住五號樓，302。”她從兜里掏出個小本本，寫了兩行字，撕下一頁遞給他，“這是我宿舍樓下的電話，有事可以打?！?br>
樊振東接過來，看了看那串?dāng)?shù)字，疊好，塞進貼身口袋?？诖镆呀?jīng)有玻璃心和那個筆記本，現(xiàn)在又多了一張紙條。

“行了，你去收拾吧，我也得去鋪床了?！碧埔郎彸麚]揮手，轉(zhuǎn)身往女生宿舍跑去，跑了幾步又回頭，“下午開班會，咱倆一個班，一班！”

樊振東點點頭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法桐樹后，才扛著鋪蓋上了樓。

206宿舍住了八個人，靠門的下鋪已經(jīng)被人占了，只?？看暗纳箱?。他把鋪蓋卷扔上去，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已沒帶床單。家里只有一床，母親說要留給弟妹用。

“兄弟，你的？”

一個胖乎乎的男生湊過來，遞給他一包餅干。樊振東搖搖頭，說不餓。

“我叫李保國，縣城東關(guān)的?！迸肿幼詠硎欤?*坐到他床邊，“你是哪個鄉(xiāng)鎮(zhèn)的？”

“**鄉(xiāng)，靠山屯?！?br>
“**鄉(xiāng)？”李保國撓撓頭，“那地方挺偏的吧？聽說全是山。”

樊振東點點頭，爬上去鋪被子。褥子底下墊的是稻草，從家里帶來的，用蛇皮袋裝著。他解開袋子，把稻草鋪平，再把褥子蓋上去。李保國在底下看著，不吭聲了。

下午開班會，教室在教學(xué)樓三樓。樊振東進去的時候，里面已經(jīng)坐了一大半人。他找了個靠后的角落坐下，眼睛掃了一圈，沒看見唐依蓮。

班主任姓周，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說話慢條斯理。他先點名，點一個，站一個。點到唐依蓮時，她才匆匆跑進來，朝周老師鞠了個躬，紅著臉坐到樊振東前面一排。

“你咋坐這兒？”她回頭小聲問。

樊振東沒吭聲，指了指前面，示意她老師在看。

周老師繼續(xù)點名。點完名，開始排座位。按入學(xué)成績排，樊振東第一，可以優(yōu)先選。他站起來，在全班目光注視下，走到倒數(shù)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那個位置偏，不起眼，不惹人注意。

唐依蓮成績也靠前，選了和他隔一個過道的位置。

李保國成績一般，被排到最后一排，正好坐樊振東后面。他倒不介意，拍著樊振東肩膀說：“兄弟，以后咱就是鄰居了。”

周老師講完班規(guī)，又宣布了幾件事，就散了。接下來是領(lǐng)課本、熟悉校園、買飯票。樊振東身上的錢不多，暑假挖藥材掙的，除去交學(xué)費，還剩三十多塊。他算了算，省著點用，能撐兩個月。

食堂在一樓，窗口排著長隊。饅頭五分錢一個，稀飯兩分錢一碗，咸菜免費。樊振東要了兩個饅頭，一碗稀飯，端著搪瓷缸子找了個角落蹲著吃。

“你咋蹲這兒？”唐依蓮端著飯盒過來，在他旁邊蹲下，“那邊有桌子。”

樊振東沒說話，咬了口饅頭。

唐依蓮也不走了，蹲在他旁邊吃。她的飯盒里打了份***，油汪汪的，香味直往他鼻子里鉆。她夾起一塊，遞到他面前：“嘗嘗，這食堂的***還挺好吃。”

樊振東往后躲了躲：“不用，我有?！?br>
“讓你嘗就嘗，客氣啥？”她把肉扔進他搪瓷缸子里，肉掉進稀飯里，濺起幾點米湯。

樊振東看著那塊肉，油花在稀飯表面化開，暈成一圈一圈的。

他夾起來，吃了。

唐依蓮笑了，露出兩顆小虎牙：“好吃吧？”

“嗯?！?br>
“那以后咱倆一塊兒吃飯，我給你打菜，你幫我排隊?！彼ＵＱ?，“咱們合作，誰也不吃虧?！?br>
樊振東想說不用，話到嘴邊，又咽回去了。

從那天起，他和唐依蓮就經(jīng)常一起吃飯。她幫他打菜，他幫她排隊。她一邊吃一邊說班里的事，誰和誰好了，誰和誰吵架了，哪個老師講課有意思，哪個老師愛拖堂。他聽著，偶爾點點頭，很少說話。

有一天，她忽然問：“你咋老不說話？是不是覺得我煩？”

樊振東愣了一下，搖搖頭。

“那你說話啊?！彼嶂^看他，“我想聽你說話。”

樊振東沉默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說啥？”

唐依蓮噗嗤笑了：“隨便啥都行。你家里有啥人？你小時候都干啥？你為啥總是一個人待著？”

樊振東沒回答。他低下頭，看著飯盒里的白菜燉粉條，粉條已經(jīng)被他搗得稀爛。

唐依蓮不笑了，也不問了。

過了很久，她輕聲說：“沒事，你啥時候想說了，再告訴我。”

那天晚上，樊振東躺在鋪著稻草的上鋪，聽著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呼嚕聲，想起她的話。他有很多話想說，想說他家里有爸媽，有弟妹，但那不是他的家；想說他小時候在井臺上遇到過一個老人，后來老人沒了；想說他有一塊玻璃心，貼身放著，從來不讓人知道。

但他不知道該怎么說，也不知道說了以后會怎樣。

他翻了個身，臉朝墻，閉上眼睛。

日子就這么過著。上課，下課，吃飯，自習(xí)，睡覺。周末的時候，縣城的學(xué)生回家了，鎮(zhèn)上的學(xué)生也走了，只剩農(nóng)村的住校生。食堂只開一個窗口，饅頭稀飯咸菜，一成不變。

樊振東有時候去圖書館看書，有時候去*場跑步，有時候一個人坐在教學(xué)樓后面的石階上發(fā)呆。那地方偏僻，長滿了雜草，很少有人來。他可以坐很久，從天亮坐到天黑，看太陽落下去，看月亮升起來。

有個周六的下午，他正坐在那兒，聽見有人喊他。

是唐依蓮。她背著個布包，從教學(xué)樓拐角走過來。

“我猜你就在這兒。”她在他旁邊坐下，把布包遞給他，“給，我媽做的包子，還熱著呢?！?br>
樊振東接過來，包子果然還熱，隔著布包燙手心。他掰開一個，白菜豬肉餡的，肉沫兒摻在白菜里，不多，但香味撲鼻。

“你咋沒回家？”他問。

“我爸去鎮(zhèn)上賣菜了，家里沒人?！彼龔陌镆材贸鲆粋€包子，咬了一口，“你呢？咋不回？”

樊振東沒說話。

唐依蓮也不問了，和他并排坐著，看著太陽慢慢往下沉。遠處傳來*場上打籃球的聲音，一下一下，悶悶的。

“你知道嗎，”她忽然說，“我小時候見過你。”

樊振東扭頭看她。

“就村口那回，王建設(shè)搶你醬油瓶那回。我?guī)湍阋?，他把瓶子摔了。”她笑了笑，“你蹲在地上撿碎玻璃，手劃破了，我給你手帕，你也不接。”

樊振東想起來那塊手帕，后來被妹妹扯爛了，他縫好了，一直放著。放在家里那個裝雜物的木箱里，和錄取通知書放在一起。

“那塊手帕，我后來洗了好多遍，上面的字都洗沒了?！彼f，“是我媽給我繡的，蓮蓮兩個字?！?br>
樊振東張了張嘴，想說那塊手帕還在，話到嘴邊，又咽回去了。

“你那時候怪可憐的。”她看著他，眼神軟軟的，“現(xiàn)在也可憐?！?br>
樊振東低下頭。

“我不是說你不好。”她趕緊說，“我是說……你總是一個人，怪孤單的。”

太陽落下去了，天邊剩一片橙紅。風(fēng)吹過來，帶著秋天的涼意。

“走吧，該去食堂了?！碧埔郎徴酒饋?，拍拍身上的土，“再不去，饅頭都沒了?！?br>
樊振東站起來，跟她一起往回走。走到教學(xué)樓拐角，她忽然停下，從兜里掏出個東西塞給他。

是五塊錢，疊得整整齊齊。

“你這周飯票快用完了吧？我知道你天天就吃饅頭咸菜?！彼豢此劬Χ⒅懊?，“先拿著，下個月我過生日，你請我吃飯就行?！?br>
樊振東攥著那五塊錢，手在發(fā)抖。

他想說不用，想說我有，想說謝謝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唐依蓮已經(jīng)跑遠了，馬尾辮在暮色里一甩一甩，消失在教學(xué)樓后面。

那天晚上，樊振東躺在鋪著稻草的上鋪，把那五塊錢拿出來看了一遍又一遍。錢是舊的，邊角起了毛，中間有道折痕，被她疊得整整齊齊。

他把錢疊好，放進貼身口袋?？诖镆呀?jīng)有玻璃心，有她寫的那張電話號碼，有那個筆記本?，F(xiàn)在又多了一張五塊錢。

他摸了摸那些東西，閉上眼睛。

窗外有人經(jīng)過，腳步聲由遠及近，又由近及遠。*場上打籃球的聲音停了，整個世界安靜下來，只剩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。

他忽然想起廖裕永。想起井臺上的月亮，想起老人說的話：命硬的人，活得長，也活得苦。

他不知道自已是不是命硬，也不知道自已能不能活得長。他只知道，此刻躺在這里，心里有一塊地方，是軟的，是熱的，是因為一個人。

那個人叫唐依蓮。

很多年后，當(dāng)他站在火海邊緣想起這一刻，想起那個暮色里跑遠的背影，他問自已：如果早知道后來的事，還會不會讓她走進心里？

他不知道答案。

他只知道，此刻的他，十七歲，高二，躺在縣城的宿舍里，攥著那張五塊錢，心里有了一點光。

那點光，后來滅了很久，又亮了。

當(dāng)然，那是后話了。

此刻的樊振東只是翻了個身，臉朝墻，睡著了。

夢里沒有火海，沒有廖裕永，只有一個人，背對著他，越跑越遠。他想追，腿卻邁不動，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背影消失。

他想喊她的名字，卻喊不出來。

醒來時，枕頭濕了一塊。

他摸摸口袋，玻璃心、電話號碼、筆記本、五塊錢，都在。

他松了口氣，爬起來，洗臉，刷牙，去食堂。

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
他不知道這一天會發(fā)生什么。不知道命運的齒輪正在一點點轉(zhuǎn)動，不知道有些人正在一步步靠近，不知道有些事正在悄悄醞釀。

他只知道，食堂的饅頭今天蒸得不錯，軟軟的，還有點甜。

唐依蓮照例坐在他對面，照例往他碗里夾菜，照例嘰嘰喳喳說著班里的事。

他聽著，偶爾點點頭。
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她臉上，照得她眼睛亮亮的。

他想，這樣也挺好。

他不知道，這“挺好”的日子，只剩兩年。

兩年后，高考結(jié)束，各奔東西。有些人會再見，有些人不會。有些人會變，變得面目全非，變得不認識。

但此刻，陽光正好，饅頭很甜，她還在對面坐著。

這就夠了。

窗外，法桐葉子開始黃了，一片一片落下來，鋪了一地。

秋天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