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大人,夫人的身份是當朝女相
第1章
,暮春。,沈府的青石板路長了層薄苔,踩上去滑得像浸了油。沈微坐在妝鏡前描眉時,聽見院外的門環(huán)被砸得哐哐響——那聲音太急,像要把這破敗的朱漆門撞碎。,酸枝木的框子已經(jīng)裂了縫,銅扣也生了綠銹,襯得她手里那半盒螺子黛格外扎眼。這是三年前沈家沒倒時的舊物,顏色早淡得發(fā)灰,描在眉上,像籠了層暮春的霧。鏡中少女穿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素衣,領口還補著塊同色的舊布,眉峰卻生得清峭,眼尾墜著點漫不經(jīng)心的倦——這副“落魄貴女”的模樣,她已經(jīng)演了整整三年。,御林軍的刀光映著院中的海棠,母親把這螺子黛塞進她手里,指甲掐得她掌心生疼:“微兒,活下去,哪怕像條狗一樣?!焙髞硭谝赐ゴ罄卫铮窟@半盒螺子黛數(shù)日子:每天描一次眉,眉色淡一分,就離活下去近一天?!按笮〗?!蕭府的人來了!”,青布裙角沾著泥,發(fā)髻散了一半,發(fā)簪歪在耳后,手里攥著張灑金帖子,指節(jié)因為用力泛著白。她跑到鏡臺前,膝蓋一軟差點跪下,聲音抖得像被風吹顫的柳葉:“是、是退婚帖!蕭侯派人送的退婚帖!”,墨色粉屑落在素衣領口,像點了粒黑痣。她慢悠悠放下眉筆,指尖拂過那?!梆搿?,抬眼時眼尾的倦意淡了些:“慌什么?把帖子給我?!?。灑金箋是最上等的貢紙,邊角卻沾著泥污,顯然送帖的人是一路跑過來的。箋上只有八個字,狼毫筆寫就,筆鋒凌厲如刀:“侯府門楣,沈氏不配?!?br>這字是蕭燼的。
沈微指尖撫過“不配”二字,指腹能摸到紙頁上的筆力——三年前在掖庭大牢,也是這樣的字,寫在婚書上。那時他站在牢門外,玄色披風掃過冰冷的地面,鐵欄把他的影子割得支離破碎,他把婚書遞進來,聲音冷得像牢里的墻:“沈微,跟我走?!?br>
三年不娶,如今遞來退婚帖,倒也算意料之中。
“哭什么?!鄙蛭烟臃旁阽R臺上,指尖捻起鬢邊的碎發(fā),“退了正好,省得我嫁過去,還要學侯府夫人的規(guī)矩——我這雙手,可拿不動描金的茶盞?!?br>
春桃卻掉了眼淚,用袖口擦得臉頰通紅:“可是小姐,沈家已經(jīng)沒了,蕭侯是唯一能護著咱們的人??!要是退了婚,咱們連這破院子都住不下去了!”
沈微沒說話,只拿起螺子黛重新描眉。鏡中她的眼尾,那點倦意里藏著極淡的冷——她不需要誰護著,當年沈家**時,她能從掖庭活下來,靠的從來不是旁人的“護著”。
院外的砸門聲突然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馬蹄聲,“嗒嗒”踩在濕滑的青石板上,重得像踩在人心口。沈微放下螺子黛,走到窗邊掀起半幅舊窗紗——巷口的老柳樹下,停著匹玄色駿馬,馬鬃被雨水打濕,貼在頸側像塊黑綢。馬上的男人穿一身暗紋錦袍,墨發(fā)用羊脂玉冠束著,側臉在雨霧里冷得像冰雕。
是蕭燼。
他沒穿朝服,錦袍上繡著暗紋麒麟,是只有侯爵能碰的紋樣。雨珠落在他肩甲上,*進衣料的褶皺里,沒留下一點痕跡。他掃了眼沈府破敗的門庭,目光穿過窗紗落在沈微臉上時,眉峰微不可察地動了動——像被什么東西蟄了一下。
沈微放下窗紗,轉(zhuǎn)身理了理素衣的領口。春桃還在哭,她抬手拍了拍春桃的肩,聲音輕得像雨:“去開門?!?br>
腳步聲從院外進來,每一步都踩在濕苔上,悶得像鼓點。沈微站在堂屋門口,看見蕭燼走進來——他比三年前高了些,寬肩窄腰,玄色錦袍襯得他膚色極白,只是眼底的冷意,比掖庭的牢門還重。雨珠從他的玉冠上滑下來,滴在青石板上,砸出小小的水洼。
他的目光掃過她發(fā)白的素衣,掃過她鬢邊的碎發(fā),最后停在她頸后的淺疤上。那是三年前在掖庭,獄卒的鞭子抽的,傷口深到見骨,后來是他用披風裹住她,手指按在她的后頸,聲音比鞭子還冷:“沈家的人,還輪不到旁人磋磨。”
“退婚帖收到了?”蕭燼開口,聲音沒什么情緒,像雨落在石上。
沈微福了福身,裙擺掃過堂屋的舊磚,帶起一點濕泥:“收到了,勞煩侯爺跑一趟。”
她故意垂著眼,露出頸后的淺疤——這是她的“武器”,是蕭燼欠她的。
蕭燼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,指尖驟然收緊,指節(jié)泛白。他沉默了半晌,雨珠從他的下頜滑下來,滴在他的錦袍上,暈開一小片暗痕。“今日不退了。”
沈微猛地抬頭,撞進他墨色的眼底——那里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緒,像寒潭里的碎冰。
“三日后,侯府抬花轎來接人。”蕭燼的聲音沒什么起伏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,“你準備好?!?br>
春桃驚得捂住嘴,連眼淚都忘了掉。沈微也愣了——她演了三年“柔弱廢柴”,就是為了讓蕭燼厭棄退婚,好徹底擺脫“沈氏貴女”的身份,怎么突然要娶了?
蕭燼沒解釋,只對身后的侍衛(wèi)抬了抬下巴。侍衛(wèi)遞來一個紫檀木錦盒,上面雕著纏枝蓮,是侯府的標記,盒身還帶著雨霧的濕意?!袄锩媸羌抟?,三日后穿好?!彼f完轉(zhuǎn)身就走,玄色披風掃過堂屋的門檻,帶起一陣冷風。
沈微打開錦盒時,指尖都在抖——里面是一身正紅色的蹙金繡鳳嫁衣,用的是最上等的云錦,裙擺上繡著百鳥朝鳳,每一根金線都泛著流光,晃得人眼暈。嫁衣的領口繡著朵并蒂海棠,針腳細得像發(fā)絲,是當年母親最擅長的繡法。
她指尖撫過海棠繡樣,突然摸到個硬物——是枚玉佩,用紅繩系著,藏在領口的暗袋里。玉佩是和田暖玉,觸手溫涼,正面刻著“靖安”二字,反面是她的小字“微雨”。這是蕭燼的隨身玉佩,三年前在掖庭,她見過他把這枚玉佩掛在腰側。
沈微攥著玉佩,抬頭看向院外——蕭燼已經(jīng)翻身上馬,玄色駿馬踏著青石板,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袍角。雨還在下,巷口的老柳樹垂著枝條,把他的身影遮得影影綽綽。
“小姐,這、這是怎么回事???”春桃終于找回聲音,語氣里滿是茫然。
沈微把玉佩塞進袖袋,指尖撫過嫁衣的金線,唇角勾起點極淡的笑:“沒事,不過是換個地方演戲罷了。”
只是這一次,她的觀眾,是權傾朝野的靖安侯。
三日后是個晴天,沈府的破院子里難得曬進陽光。春桃?guī)蜕蛭⒋┘抟聲r,手一直在抖,金釧碰在嫁衣的銀線上,發(fā)出細碎的響。“小姐,這嫁衣也太沉了?!贝禾也亮瞬令~角的汗,“蕭侯怎么突然要娶你了?。俊?br>
沈微坐在鏡前,任春桃給她梳發(fā)髻。銅鏡里的少女穿一身正紅,眉峰被胭脂襯得更艷,眼尾的倦意藏在鳳冠的珠翠后,只剩一點漫不經(jīng)心的柔?!罢l知道呢?!彼讣饽砥鹨恢е殁O,“或許是侯府缺個端茶遞水的人?!?br>
院外突然傳來嗩吶聲,吹得震天響。春桃掀開窗紗,驚得叫出聲:“小姐!不是說……不是說低調(diào)嗎?怎么是八抬大轎!”
沈微抬頭看向院外——朱漆的花轎停在巷口,轎桿上雕著鎏金的麒麟,八個轎夫穿一身紅衣,腰間系著侯府的玉帶。蕭燼站在轎旁,穿一身大紅喜服,墨發(fā)用赤金冠束著,襯得他膚色白得近乎透明。他的目光穿過人群,落在沈微身上,眼底的冷意淡了些,像被陽光融了點冰。
春桃扶著沈微走出院門時,巷口圍滿了人,竊竊私語像蜜蜂一樣嗡嗡響?!澳遣皇巧蚣业淖锍贾畣幔吭趺醇藿o靖安侯了?侯府怎么想的,娶個罪臣家的姑娘……”
沈微垂著眼,任蕭燼扶著她的手。他的掌心很熱,裹著她的指尖,像要把她的手焐化?!皠e怕?!彼穆曇艉茌p,只有她能聽見,“有我?!?br>
沈微抬頭看他,撞進他墨色的眼底——那里沒有冷意,只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溫柔。她突然想起三年前在掖庭,他把披風裹在她身上時,也是這樣的語氣:“有我?!?br>
花轎的轎簾落下時,沈微聽見蕭燼對轎夫說:“慢些走,別顛著夫人?!?br>
轎身晃了晃,漸漸抬起來。沈微靠在轎壁上,指尖摸著袖袋里的玉佩——暖玉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,像蕭燼的掌心。她突然覺得,這場戲,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樣。
花轎抬進侯府時,沈微才知道什么叫“權傾朝野”。侯府的朱漆門比沈府的高了三倍,門楣上掛著鎏金的匾額,寫著“靖安侯府”四個大字。院里的海棠開得正盛,鋪了一地的紅,像落了場胭脂雨。
蕭燼扶著她下轎時,陽光正好落在她的鳳冠上,珠翠折射出細碎的光。他的指尖碰過她的手腕,突然頓了頓:“你的手怎么這么涼?”
沈微垂著眼,聲音軟得像棉花:“侯府太大,我有點怕?!?br>
蕭燼沒說話,只握緊了她的手。他的掌心很熱,裹著她的指尖,一路走進正廳。廳里坐滿了人,卻靜得像沒人一樣——文武百官的夫人坐在兩側,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沈微身上,帶著鄙夷和探究。
“侯爺,這就是您娶的夫人?”坐在上首的老夫人開口,聲音尖得像錐子,“沈家的罪臣之女,也配進侯府的門?”
沈微的指尖驟然收緊,指甲掐進掌心。蕭燼卻突然抬手,把她護在身后:“祖母,她是我的夫人,輪不到旁人置喙?!?br>
老夫人氣得拍了拍桌子:“你!你眼里還有沒有侯府的規(guī)矩!”
“規(guī)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蕭燼的聲音很冷,像冰錐一樣扎進空氣里,“我的夫人,我護著?!?br>
廳里突然靜下來,連呼吸聲都聽得見。沈微站在蕭燼身后,能看見他寬肩的輪廓,像座山一樣,把所有的目光都擋在外面。她突然想起三年前在掖庭,他也是這樣站在她身前,把獄卒的鞭子擋在外面。
拜堂時,蕭燼的指尖一直握著她的手。司儀喊“夫妻對拜”時,他微微彎腰,鳳冠的珠翠碰在他的喜服上,發(fā)出細碎的響。沈微抬頭看他,正好撞進他的眼底——那里的溫柔像水一樣,漫過她的心臟。
送入洞房時,蕭燼把她扶坐在床沿。他的指尖碰過她的鳳冠,聲音輕得像嘆息:“累了吧?我讓春桃給你端碗燕窩來?!?br>
沈微搖了搖頭,指尖摸著袖袋里的玉佩:“侯爺,你為什么要娶我?”
蕭燼的動作頓了頓,他看著她的眼睛,墨色的眼底像盛了半池星子:“沈家欠我的,你得還。”
他的聲音很冷,像回到了三年前的掖庭。沈微的心臟猛地一沉,指尖的玉佩突然變得冰涼。她垂下眼,掩去眼底的情緒:“是,我會還的?!?br>
蕭燼沒再說什么,轉(zhuǎn)身走出了洞房。門“吱呀”一聲關上,把陽光都關在了外面。沈微坐在床沿,鳳冠的珠翠壓得她脖子疼。她摘下鳳冠,放在妝鏡前——鏡中的少女穿一身正紅,眼底卻空得像枯井。
春桃端著燕窩進來時,看見她坐在床邊發(fā)呆,連忙放下碗:“小姐,你怎么了?蕭侯是不是欺負你了?”
沈微搖了搖頭,指尖摸著袖袋里的玉佩:“春桃,你說,他到底想要什么?”
春桃也答不上來,只坐在她身邊,給她舀了勺燕窩:“小姐,不管他想要什么,咱們先好好活著?!?br>
沈微喝了口燕窩,甜得發(fā)膩。她看著鏡中的自已,突然笑了——這場戲,她得好好演下去,哪怕是為了活下去。
只是她不知道,此刻的蕭燼正站在洞房外的廊下,手里捏著枚和她袖袋里一模一樣的玉佩。他看著窗紙上她的影子,眼底的冷意徹底融了,只剩下一點溫柔的疼。
“微雨,”他輕聲呢喃,像在說給空氣聽,“我等了你三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