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盡歸期
第2章
,外面的陽光刺得徐尋睜不開眼。他攥著那支冰涼的通話器,指節(jié)泛白,直到被工作人員輕聲提醒,才恍惚著松開手。玻璃那頭父親泛紅的眼眶、沙啞的**、那句藏在衣背里的叮囑,像一根細針,反反復復扎在他心上,每一次跳動,都帶著鈍重的疼。,而是靠著**外墻的梧桐樹干站了很久。風卷著落葉擦過腳邊,發(fā)出細碎的聲響,遠處傳來鐵門開合的沉悶撞擊聲,一下下敲在空落落的心底。,他對父親的感情一直是復雜的。童年時缺席的陪伴,少年時破碎的家庭,成年后遙遙無期的等待,讓他習慣了把所有委屈咽進肚子里,裝作無所謂,裝作早已原諒,也裝作早已放下。可直到今天,隔著那層冰冷的玻璃,聽見父親遲來多年的愧疚,他才明白,那些被藏起來的怨懟與渴望,從來都沒有真正消失過。,徐尋一直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,腦子卻不受控制地往回憶里鉆。他在努力回想,父親口中那件小時候最愛穿的衣服,究竟是哪一件。?還是領口磨破了的針織衫?又或者,是那件母親還在時,給他買的第一件厚棉衣?,模糊又遙遠。他只記得,小時候家里條件不好,衣服大多是撿親戚家孩子剩下的,唯獨那一件,是父親難得主動給他買的,不算新,卻干凈暖和,他穿了整整兩個冬天,走到哪兒都不肯脫。,已是傍晚。狹小的房間里還殘留著昨夜酒氣與疲憊混合的味道,徐尋沒有開燈,任由暮色一點點漫過地板。他癱坐在老舊的沙發(fā)上,閉上眼,父親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——卡在衣背里,我用線仔細給你縫上了,誰都不知道。。
這五個字,像一把鑰匙,輕輕打開了他塵封多年的心門。
原來這么多年,不是不管不問,不是冷漠無情,而是笨拙地、沉默地,用他自已的方式,為兒子留了一條后路。那二十萬,或許是父親攢了大半輩子的血汗錢,是他在暗無天日的牢獄里,唯一能給兒子的、最后的牽掛。
徐尋猛地站起身,翻箱倒柜開始尋找。
他的東西不多,大部分是工廠工裝和日常換洗衣物,唯獨在衣柜最頂層,壓著一個落滿灰塵的舊紙箱。那是他從老家搬出來時,唯一帶走的、屬于童年的東西。他一直沒敢打開,怕看見那些零碎的回憶,更怕觸碰到早已結痂的傷口。
紙箱被抱下來時,灰塵簌簌往下掉。徐尋蹲在地上,指尖微微顫抖,緩緩掀開了箱蓋。
里面是幾本破舊的漫畫書,一個缺了口的搪瓷杯,幾件洗得發(fā)白、早已不合身的舊衣服。他一件一件拿出來,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了時光。直到最后,一件深灰色的舊棉衣靜靜躺在箱底,領口和袖口都已磨得毛邊,布料發(fā)硬,卻依舊平整干凈。
是它。
徐尋的心臟驟然一緊,呼吸都跟著慢了半拍。
就是這件。小時候每到冬天,他總裹著這件棉衣不肯撒手,棉衣不算厚,卻格外暖和,他曾趴在父親背上,抓著衣角,問過好多遍為什么這件衣服這么暖。那時的父親只是笑著摸他的頭,沒有說話。
直到今天,他才終于明白答案。
他捧著那件舊棉衣,指尖輕輕撫過粗糙的布料,從領口摸到袖口,再緩緩移到后背。在靠近腰側的位置,明顯能摸到一塊硬硬的、被針線仔細縫死的小布包。針腳細密又笨拙,一看就是男人粗手粗腳縫上去的,不算好看,卻縫得格外結實。
徐尋找來一把小剪刀,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挑開那些線頭。每挑開一針,他的心跳就快一分,直到布包被拆開,一張小小的***,靜靜掉落在掌心。
沒有包裝,沒有字條,只有一張冰涼的卡片,卻重得壓得他指尖發(fā)麻。
他蹲在地上,把臉深深埋進那件舊棉衣里。布料上早已沒有了當年的溫度,卻仿佛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屬于父親的氣息。壓抑了一路的情緒,在這一刻徹底決堤,眼淚無聲地砸在舊衣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
他曾經以為,自已是被世界丟下的人。工作不順,家庭破碎,愛人遠去,連最親的人都遙不可及。他活得像一座孤島,在人海里漂流,找不到依靠,也看不到方向。
可此刻,攥著這張藏在衣背里的卡,他突然懂了。
原來他從來都不是孤身一人。
有人在他看不見的地方,默默為他攢著底氣;有人在他熬不下去的日子里,悄悄為他留著退路;有人用最笨拙、最沉默的方式,愛了他很多年。
窗外的夜色徹底沉了下來,城市燈火一盞盞亮起,映在徐尋泛紅的眼底。他慢慢站起身,把那張***緊緊握在手心,又將那件舊棉衣小心翼翼疊好,放回紙箱最上層。
**的沖動,不再是逃避生活的絕望,而成了重新開始的勇氣。
父親給的不止是二十萬,更是一個讓他停下腳步、好好生活的理由。他不必再在機床前日復一日消耗自已,不必再看人臉色強裝笑臉,不必再困在過去的遺憾里不肯向前。
他可以慢慢走,可以停下來,可以去做自已想做的事,可以好好照顧自已,不辜負那份藏在衣背里、遲到了許多年的溫暖。
徐尋走到窗邊,推開一扇小窗,晚風溫柔地吹進來,吹散了房間里的沉悶,也吹散了心頭積壓已久的陰霾。他抬頭望向夜空,星星不知何時鉆了出來,微弱卻堅定地亮著。
手機屏幕亮起,是陳凡發(fā)來的消息,問他近況如何。
徐尋指尖輕敲,緩緩打出一行字。
“我沒事,我找到答案了?!?br>
從今往后,日子不再是熬,而是好好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