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刻，光未亮，春寒料峭。
李嬌縮宮隊伍末尾，纖細的指緊緊交握，指甲掐得掌發(fā)。
她本浣衣局當差，今早突然被調來乾清宮伺候，說是近圣駕回鑾，宮足。
乾清宮。
那是住的地方。
“都聽了，”領隊的太監(jiān)聲音尖細，目光如刀般掃過眾垂首的宮，“萬歲爺跟前當差，眼睛亮些，腳麻些，嘴巴閉緊些，該的別，該聽的別聽，該問的別問?！?br>李嬌悄悄抬眼，打量著這偌的乾清宮。
殿磚墁地，雕梁畫棟，紫檀木雕龍紋寶座嚴地置于正，周彌漫著龍涎的清雅氣息，彰顯著家嚴。
她過是個浣衣局的宮，連個正經(jīng)主子都見著，今竟要到御前伺候。
“你，”領隊太監(jiān)突然指向李嬌，“去偏殿擦拭器物，記住，輕拿輕，損壞毫，個腦袋也夠你砍的?！?br>李嬌慌忙垂首應“是”，聲音軟糯，帶著幾易察覺的顫。
偏殿比正殿稍，但布置得同樣致。多寶格陳列著各式珍玩，李嬌翼翼地取出只青花瓷瓶，用細軟棉布輕輕擦拭。
她事向認，此刻更是貫注，連呼都輕了。
然而就她踮腳想要擦拭處個紫檀木匣，腳知絆到了什么，整個向前撲去。
“砰”的聲悶響，雖然她及扶住了多寶格，但肘還是撞了架子，個筆洗應聲落地，碎幾片。
李嬌僵原地，臉瞬間慘如紙。
完了。
“何喧嘩？”低沉嚴的嗓音門響起。
李嬌猛地轉頭，只見道明身立于門前，逆著光，清面容，但那周身散發(fā)的氣勢已讓她腿發(fā)軟，撲聲跪倒地。
“奴、奴婢該死?！彼兀曇舻脴幼樱纳碜涌s團，像風落葉。
墨玄珩踱步進來，目光掃過地的碎片，又落那團瑟瑟發(fā)的身。
“抬起頭來?！?br>他的聲音靜，卻帶著容置疑的嚴。
李嬌顫著抬起頭，露出張梨花帶雨的臉。
她生得，肌膚勝雪，眉描而黛，唇點而朱，尤其那杏眼，此刻盈滿淚水，更顯得楚楚可憐。
墨玄珩眸深。
后宮佳麗，他什么沒見過，卻見這般凈的嬌柔。
這宮著過歲，眼懼意切，似作偽。
“為何損壞御物？”他問。
“奴婢、奴婢慎絆倒...”李嬌聲音細若蚊吟，“求恕罪。”
墨玄珩走近幾步，居臨地著她：“你是哪個宮的？”
“浣、浣衣局?！崩顙筛杏X到頭頂那道，幾乎要暈過去，“今剛調來乾清宮?！?br>墨玄珩注意到她緊握的左，指尖滲出些許鮮紅。
“怎么了？”
李嬌茫然地攤，方才摔倒被碎片劃傷，此刻正滲著血珠。
她太過驚慌，竟沒察覺疼痛。
墨玄珩皺眉，轉身對門道：“太醫(yī)?！?br>這話出，僅李嬌愣住了，連聞聲進來的太監(jiān)總管都了驚。
向來嚴苛，這宮打碎御用之物，立即拖出去治罪，反而要太醫(yī)？
翼翼地問：“，這宮...”
墨玄珩瞥了眼地的兒，淡淡道：“讓她包扎傷，再來回話?！?br>說完，他轉身離去，明衣角掠過門檻，消失。
李嬌仍跪原地，恍如夢。
太醫(yī)很來了，為李嬌清洗包扎了傷。
站旁，打量著這個運的宮，暗揣度圣意。
“姑娘隨我。”待包扎完畢，語氣和緩了許多。
李嬌忐忑地跟著來到乾清宮后殿的間耳房。
讓她此等候，己則去回稟。
約莫炷后，回來了，捧著嶄新的宮服飾。
“李姑娘，”他語氣恭敬了些，“諭，即起調你至乾清宮當差，為正殿宮?！?br>李嬌驚得睜了眼睛。
但治罪，還升了她？
“這，公公，是是錯了?！彼由貑?。
笑了：“圣意豈錯？還說，姑娘有傷，這幾先些輕省活兒，待傷了再安排正經(jīng)差事。”
李嬌仍覺可思議，但還是謝恩接旨。
*
接來的幾，李嬌乾清宮當差，被配了些整理文書，奉茶遞水的輕省活兒。
她再沒見過。
這后，李嬌被派去御書房更熏。
她翼翼地燃新的龍涎，正要退出，卻聽見門來腳步聲和談話聲。
是和幾位臣。
退避及，李嬌慌忙跪角落，屏息凝，希望被注意。
墨玄珩與幾位重臣步入御書房，商議著江南水患之事。
他眼就見了跪角落的那抹纖弱身，但并未說什么，徑直走向御案。
李嬌跪得腿發(fā)麻，卻敢動彈。
她聽著與臣們議事，聲音沉穩(wěn)有力，條理清晰，知覺竟聽入了。
“...若是倉糧，恐夠賑濟，若加征稅賦，又恐民堪負?！蔽怀紤n忡忡。
墨玄珩沉吟片刻，道：“可命江南各地官府先行倉賑災，同減受災地區(qū)稅賦，至于足之數(shù)...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(xù)道：“可從帑撥萬兩，充作賑災之用。”
幾位臣皆是驚。
帑是帝庫，向來動用公事。
“圣明！”眾臣齊聲道。
李嬌震動，由抬眸向那個端坐御案后的男。
她原以為是冷酷嚴的，沒想到竟如此系姓。
這抬頭，正對墨玄珩來的目光。
她慌忙垂首，跳如擂鼓。
議事完畢，臣們告退。
李嬌仍跪原地，知該該起身。
“還跪著什么？”墨玄珩的聲音來。
李嬌怯生生地抬頭，見御書房只剩與己，更加緊張了。
“奴婢，奴婢敢...”
墨玄珩朱筆，打量著她：“那打碎筆洗，見你這般膽。”
李嬌臉紅，知如何回話。
“過來?！蹦衩畹馈?br>李嬌遲疑片刻，還是起身走前，御案前停，垂著頭，露出段皙纖細的脖頸。
“怎么樣了？”他問。
“回，已、已多了?！崩顙陕暬卮?。
墨玄珩著她包扎的，忽然道：“那筆洗是西域進貢的珍品，價值連城?！?br>李嬌臉又是，方才那點感動瞬間煙消散。
原來還記得這事，是要秋后算賬嗎？
“奴婢愿...”她聲音細弱，己都知道可能。
墨玄珩挑眉：“你拿什么？”
李嬌語塞，眼圈由主地紅了。
著她這副模樣，墨玄珩眼掠過絲幾可察的笑意。
“罷了，”他擺擺，“朕缺那個筆洗，后當便是?！?br>李嬌松了氣，連忙謝恩。
“識得字嗎？”墨玄珩忽然問。
“識得些，”李嬌實回答，“家父原是塾師，幼教過些許。”
墨玄珩有些意。
宮識字的并多見。
“過來磨墨。”他吩咐道，重新拿起朱筆。
李嬌翼翼地走前，站御案側，輕輕研磨起墨來。
她動作輕柔，生怕打擾批閱奏章。
墨玄珩偶爾抬眼，便能見她專注的側臉和顫動的長睫。
她身沒有尋常宮的脂粉氣，只有股淡淡的皂角清，應是從前浣衣局留的習慣。
殿靜默，只聞彼此的呼和墨條與硯臺摩擦的細聲響。
忽然，墨玄珩伸取茶，李嬌正巧也抬整理硯臺，兩的經(jīng)意間相觸。
李嬌如觸般縮回，臉飛起紅霞。
墨玄珩變，但指尖那柔軟的觸感卻未散。
“去吧。”他淡淡道。
李嬌如蒙赦，行禮告退。
著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背，墨玄珩唇角勾。
“?！彼麊镜?。
應聲而入：“有何吩咐？”
“查查那宮的來歷?！蹦衲抗馊酝Ａ糸T，“要詳細?！?br>“是?！鳖I，退了去。
墨玄珩重新拿起朱筆，卻難得地走了。
想起那她跪地，的團，抬頭淚眼汪汪，像了他幼養(yǎng)過的只貓，嬌弱得讓忍住想護懷。
他向來喜子軟弱，后宮嬪妃個個端莊得，從敢他面前失態(tài)，唯獨這個宮，又嬌又軟，動動就紅眼睛，卻意地讓他厭煩。
或許，養(yǎng)這么只寵兒，也錯。
墨玄珩垂眸，目光落奏章，思卻已飄遠。
而此刻的李嬌，路跑回到住處，關門，背靠著門板喘氣。
她撫著仍狂跳的，回想方才御書房的幕幕，臉熱意散。
的，暖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，她就羞得捂住了臉。
那可是啊，她個的宮，怎敢有這等非之想？
然而底深處，又有絲難以言說的悸動，如春初生的芽，悄悄破土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