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露水壓得青石板路發(fā)亮，陸昭燼推開“知微齋”的木門時，銅鈴“叮鈴”響了一聲，驚飛檐角打盹的麻雀。他習慣性掃了眼靠墻博古架——第三層那格空著，本該放半卷《水經(jīng)注》殘本，今早卻多了個靛藍布包。案幾上那盞缺角青瓷油燈還燃著，燈芯結著黑褐色痂，像朵干枯的墨菊，墨知微許是又在里屋歇下了。陸昭燼沒敢驚動，解了布包繩結，里面是冊宋版《寰宇晷》，紙頁泛著舊書特有的米黃，邊角蟲蛀的**像撒了把芝麻。這書是三天前收的，一個穿灰布衫的老頭從城西亂葬崗棺材里扒出來換兩吊錢，走時回頭望的眼神飄得像要化在風里，他當時只覺書皮星圖古怪——北斗勺柄彎成問號，旁標蝌蚪文，沒多想便收下了。，攤開書，指尖剛觸紙頁就覺不對：這紙比尋常宋紙厚，摸上去像曬干荷葉，帶著雨后泥土混鐵銹的腥氣。他用竹制壓書尺壓穩(wěn)，薄*裁紙刀清理蟲洞，窗外梧桐葉“簌簌”落著，一片飄進窗欞，打著旋兒落在書頁上。伸手去拂，葉子卻像粘住了，湊近看才見葉背爬著條細如發(fā)絲的白蟲，正啃食葉肉。正心急，里屋忽傳壓抑咳嗽，像破風箱在拉。陸昭燼放下書快步走向里屋，門虛掩著，推開門見墨知微蜷在藤椅里，蓋件洗得發(fā)白的灰布褂，臉色比窗紙還白。老人聽見動靜抬起眼皮，渾濁眼珠動了動：“昭燼……別碰那本《寰宇晷》。師父，您怎知？”陸昭燼愣在原地。墨知微沒答，抬手指向案幾，他回頭見那書竟自已翻開，停在夾頁處，露出半幅金粉星圖，北斗七星位置沒錯，勺柄末端卻多顆暗星，旁寫古篆“燼星”。陸昭燼心跳漏一拍，認得這字，去年整理漢墓簡牘時見過，是“星燼”的“燼”。他走近案幾，指尖剛要碰星圖，腕間突然一燙——那從小伴他的淡金星紋，此刻像被烙鐵燙了，先**似的疼，接著灼痛順血管往上爬，直鉆心口。他“嘶”地抽氣，低頭看星紋竟從淡金染成赤金，邊緣滲細小血珠?！皠e看！”墨知微厲聲喝道，撐扶手要站卻踉蹌，扶桌沿才穩(wěn)住，手抖得指節(jié)泛白，“快……合上書！”陸昭燼顧不上疼伸手按書頁，書卻像活了，頁腳自動翻卷，星圖越顯越大，金粉簌簌掉落燙他手背。他這才看清星圖**畫口青銅棺，棺蓋刻九條龍，龍嘴叼星——和他腕間星紋一模一樣?！皫煾?，這……”話未說完，星紋爆發(fā)出刺目金光，像燒紅的刀刺得睜不開眼，耳邊“嗡嗡”轟鳴似千萬蜜蜂振翅，又像遠處潮聲。身體被拽著離地三尺懸空，墨知微撲過來枯瘦手抓他腳踝，指甲掐進肉里：“昭燼！看著我眼睛！記住，無論見什么，別信！別跟過去！”，見墨知微臉在金光里扭曲，眼角皺紋積淚。想說話喉嚨卻像塞棉花，只發(fā)“嗬嗬”氣音。腕間星紋越來越燙，血珠順胳膊淌下滴地，“滋啦”冒白煙腐蝕青磚出小坑?！白?！”墨知微突然松手，轉身從案下抽**狠扎左臂，鮮血噴涌濺書上，書頁“嘩啦啦”翻動星圖漸暗。金光消失瞬間陸昭燼摔在地上，灼痛退去只剩麻木。他喘氣爬起，見墨知微靠桌邊左臂血流不止，臉色白如紙?！皫煾福　睋溥^去撕衣襟按住傷口，老人卻笑出比哭難看的弧度：“傻小子……**有‘鎮(zhèn)魂釘’銹，能壓星圖邪性。邪性？那到底是啥？”陸昭燼手忙腳亂找止血藥，眼淚不受控往下掉。墨知微沒答，只盯那本合上的書，封皮星圖隱隱發(fā)亮像窺視眼。忽劇烈咳嗽，痰**絲：“昭燼聽好……今晚別睡，燒了它。燒時面朝北，別回頭。為啥？它在等你?！崩先寺曇羧跸氯ィ暗饶阃箝g星紋……長到肘部。”陸昭燼猛低頭，見星紋果然深了些，邊緣蔓至小臂內側。想起剛才被拽感渾身發(fā)冷：“師父，這到底咋回事？我年輕時見過這星圖……”墨知微目光飄忽，“以為能改變啥，結果……”又咳，彎腰咳得直不起身，陸昭燼扶住摸到一手黏膩血。“師父別嚇我！”墨知微擺手掏小瓷瓶倒出紅丸塞嘴里：“沒事……**病。昭燼聽好，今晚必須離天啟洲。離開？為啥？星紋到肘部，你再也走不出這城了?！蹦⑼巴庖箍?，“看，星星比平時暗了？”陸昭燼抬頭，星辰果真蒙灰翳像被遮光，想起白天沾灰梧桐葉，心咯噔：“是星燼？嗯?！蹦Ⅻc頭，“它在靠近。那書是引子，把你星紋引出來?！蔽账至獯蟮皿@人，“必須走，去靈墟。那里有……你要的答案。靈墟是啥地方？能讓你活下去的地方。”從袖中摸出地圖，畫山川河流標“東荒南溟”，“沿這河走，會有人接應?！标懻褷a接地圖手指抖：“師父跟我走?！蹦⑿α?，眼角擠深紋：“傻小子，我走不了。我星紋……早長到心口了?！敝感乜?，“你看不見，它一直跳，跳一下少活一天?！?，想起師父教認字修書、冬捂手夏扇風的情景，心如刀絞。“別哭。”墨知微替他擦淚，“記住，活下去，找平衡者……或成平衡者?！甭曇羧跸氯?，“星晷天盤……在你懷里……用它……推演星燼……”話未完手垂下。陸昭燼抱他，覺師父身體漸冷。窗外風大，吹柴房門“吱呀”響，抬頭見夜空劃道灰影像流星拖長尾，尾巴尖冒火星——是星燼。
他不知在黑暗中走了多久，抱墨知微**沿地圖到城西亂葬崗，雜草叢生殘碑斷碣，腐臭味濃。挖坑埋師父立木牌寫“恩師墨知微之墓”，回知微齋收拾衣服揣青銅殘片和地圖，最后看眼生活十八年的地方。案幾青瓷油燈燈芯結痂像師父眼，輕輕吹滅轉身出門，銅鈴“叮鈴”響卻無麻雀驚飛。

沿地圖到河邊租小船，撐船老漁夫見他面色慘白問去哪，他說“靈墟”。老漁夫愣指上游：“往那走，過‘碎星灘’就是靈墟地界。”小船順流而下，兩岸蘆葦稀露出光禿河岸。陸昭燼坐船頭看腕間星紋——已蔓至小臂，赤金紋路月光下發(fā)冷光。想起師父“活下去找平衡者”，心悲涼。不知漂多久，前方水面渾濁泛灰黑泡沫，老漁夫停槳臉色凝重：“前面碎星灘，水有星燼沾命?！标懻褷a握緊槳：“不怕?！崩蠞O夫嘆遞槳：“那你小心。過灘往左拐有綠洲，有人接應?！闭{轉船頭劃走。

陸昭燼深吸氣撐船駛向碎星灘，水面窄水流急船身顛簸如葉。見水里有灰黑東西游動像巨蟲，偶爾露面顯星燼黑斑甲殼?！吧承惈F……”想起墨知微提過的名，手心沁汗。突然船底“咔嚓”撞東西，低頭見沙蝎異獸用尾鉤勾船底，黑斑月光下幽光閃。來不及想抓船槳砸去，沙蝎吃痛松鉤潛入水。剛松氣船身傾斜“撲通”落水，冷水淹頭頂掙扎浮出，見沙蝎朝他游來尾鉤高揚滴黏液。那黏液沾水冒白煙腐蝕成黑水，陸昭燼想起“吸星燼**”心一橫，伸左手讓腕間星紋觸黏液。

灼痛比之前烈，星紋像嘴瘋狂吞噬黏液中星燼之力。沙蝎凄厲尖叫身體干癟成灰白骨架。陸昭燼癱水面喘氣，見星紋蔓至肘部，赤金紋路如活物**。想起墨知微“星紋到肘部走不出城”，絕望時見不遠處河岸有綠洲，**木屋透微光。拼力游過去爬上岸跌撞朝木屋走，門虛掩推開門見穿月白裙女子背對他搗藥，長發(fā)木簪挽發(fā)梢沾草屑。聽見動靜轉過身，溫和笑：“你來了?！标懻褷a愣住——這女子他認識，藥王仙谷醫(yī)修蘇清沅，上月來買醫(yī)書說研究“星燼致病方子”?！疤K姑娘？”聲沙啞。蘇清沅點頭目光落他星紋笑意消：“燼星體……果然是你。”快步取銀針，“別動，封心脈，不然星紋要你命?！便y**穴瞬間灼痛減，看她專注側臉月光鍍銀邊，覺荒涼碎星灘不可怕了?！盀樯稁臀?？”問。蘇清沅收針嘆氣：“我也被星燼纏上。藥王仙谷靈草枯死，出來找解藥遇你?！敝杆幫耄昂攘藭簤郝??！标懻褷a端碗一飲而盡，藥汁苦帶清香像雨后草地，身體暖了星紋不灼痛?！敖酉聛碚k？”問。蘇清沅掏地圖與他那張一樣：“知去靈墟路。明早結伴同行?！鳖D看眼，“但你得答應我件事。啥事？活下去?！甭曒p卻堅定，“為等你的人，也為你自已?！标懻褷a點頭。窗外風“呼呼”吹窗“吱呀”響，不知未來怎樣，但知不再孤身一人。

翌日清晨，天啟洲的霧還未散盡，陸昭燼已在碼頭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