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、淅淅瀝瀝的江南梅雨，而是狂暴的、蠻橫的，仿佛要將整座城市都砸進地底里去。豆大的雨點密集地撞擊著柏油路面，濺起一尺多高的白汽，匯成湍急的濁流，嘩嘩地沖向低洼的下水道口。路燈的光暈在厚重的雨幕里暈染開，變成一團團模糊而孤獨的黃斑，勉強照亮幾步之遙，更遠的地方，就是一片吞沒一切的、翻*的墨黑。風在樓宇間尖嘯，扯得行道樹瘋狂搖晃，枝葉發(fā)出的聲音像是無數(shù)人在同時倒抽冷氣。，門衛(wèi)室的燈光昏黃，透過布滿水痕的玻璃，隱約能看見里面的人影正縮在椅子上打盹。放學的學生們早就像受驚的鳥雀般散得干干凈凈，空曠的**上只剩下瘋狂舞動的雨絲和積水反射的、支離破碎的光。，深一腳淺一腳地沖出來的。嬸嬸今早尖利的嗓音還在耳膜里回蕩：“這么大的雨，帶傘了沒？別指望我送你！自已看著辦！”他當然沒指望，只是看著手里那把傘骨折了兩根的舊傘，有點發(fā)愁。雨水很快浸透了他單薄的校服外套，濕冷地貼在皮膚上，讓人直打哆嗦。他縮著脖子，努力想在一片水世界和引擎的嘶吼聲中分辨出公交站牌的方向，心里盤算著是不是要冒雨跑過三個街區(qū)去趕那趟繞遠的小巴。，一道刺目的白光蠻橫地劈開了他眼前的雨幕。，帶著一種金屬的冷硬質(zhì)感，瞬間刺痛了他的眼睛。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擋，耳邊同時傳來輪胎劇烈摩擦濕滑地面的尖嘯，混合著引擎低沉的咆哮。一輛黑色的轎車，線條硬朗得像刀劈斧鑿出來，猛地剎停在他身前不足半米的地方，濺起的臟水劈頭蓋臉澆了他一身。，差點摔倒。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狂跳。，露出楚子航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。雨水立刻斜打進去，但他似乎毫不在意，只是看著路明非，聲音在嘈雜的雨聲里依然清晰，沒什么起伏：“上車。”
路明非愣住了。楚子航？仕蘭中學的傳奇，老師口中的楷模，女生心里的冰山王子，男生眼中不可逾越的高峰……這樣的人，怎么會在這暴雨傾盆的夜晚，突然停下車，讓他這個存在感稀薄到近乎于無的人“上車”？

他張了張嘴，喉嚨里卻沒發(fā)出任何聲音。是幻聽？還是楚師兄終于被這鬼天氣*瘋了，需要抓個人陪葬？

駕駛座那邊傳來一個男人不耐煩的聲音，帶著點煙嗓的沙啞，卻又奇異地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道：“子航？快點兒，這雨邪門！”

路明非循聲望去，只看到一個模糊的側(cè)影，輪廓很深，嘴里似乎還叼著什么，一點紅光在昏暗的車內(nèi)明滅。

沒等路明非做出任何反應——比如擺手說“不用了師兄我自已跑回去就行”——楚子航已經(jīng)推開車門，邁了下來。他動作干脆利落，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肩膀和頭發(fā)，但他看也沒看，徑直走到路明非面前。那雙平時總是低垂著、藏著些什么的眼睛，此刻在車燈的反光里亮得驚人，直直地看著路明非。

路明非感覺自已似乎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扯著，塞進了轎車溫暖干燥的后座。車門在他身后“砰”地關上，隔絕了外面絕大部分的狂暴雨聲，世界陡然變得沉悶而壓抑。

引擎重新低吼起來，轎車如同離弦的箭，猛地躥了出去。強大的推背感將路明非死死按在真皮座椅上。他驚魂未定，頭發(fā)和衣服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腳墊上，懷里還緊緊抱著那個濕了一半的書包，像個闖入了不該來的地方的傻瓜。

車內(nèi)彌漫著一股奇怪的混合氣味。淡淡的**味，皮革的鞣制氣息，還有一種……更冷冽的，像是金屬長時間摩擦后留下的、鐵銹般的味道?？照{(diào)吹出暖風，撲在臉上，卻沒能驅(qū)散他骨子里的寒意。他偷偷抬眼，從前排兩個座椅的縫隙里看過去。開車的是個中年男人，穿著普通的黑色夾克，頭發(fā)有些凌亂，側(cè)臉線條硬朗，下頜繃得很緊。這就是楚子航的爸爸？路明非模糊地想，以前好像遠遠見過一次，也是這樣沉默地來，沉默地走，存在感和他兒子一樣稀薄——當然，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稀薄。

男人扶著方向盤，他的動作有種經(jīng)過千錘百煉的精準和穩(wěn)定，即使車輛在暴雨中高速行駛，不斷碾過水洼。

“他是誰？”男人問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。

“路明非。同學?！背雍交卮?，言簡意賅，目光透過被雨水不斷沖刷、又不斷被雨刷刮開的前擋風玻璃，盯著外面迷蒙一片的世界。

男人從后視鏡里飛快地瞥了路明非一眼。那眼神極快，但路明非捕捉到了，像被冰冷的針輕輕刺了一下。那不是好奇，不是打量，更像是一種……評估？確認？隨即男人的視線就回到了前方道路上，眉頭微微蹙起。

車里沒人再說話。只有雨刷器單調(diào)而執(zhí)拗地刮擦玻璃的“咯噔——嘩——咯噔——嘩——”聲，引擎低沉的運轉(zhuǎn)聲，以及輪胎壓過積水時持續(xù)的、沉悶的嘩嘩聲。路明非蜷在后座，努力降低自已的存在感。他能感覺到氣氛不對，非常不對。楚子航的背挺得筆直，像一張拉滿的弓。而他父親，那個開車的男人，雖然姿態(tài)看似放松，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(jié)，微微有些發(fā)白。

雨更大了。前方的能見度幾乎降到了零。車燈的光柱像兩柄鈍刀，吃力地切割著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和水幕。路明非心里那點微弱的、關于“楚師兄居然送我回家”的荒謬竊喜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逐漸蔓延開的不安。這不是回家的路。周圍的景物在疾馳中飛速倒退，模糊成一片流動的暗影，但他依稀能辨認出，他們正在駛上那條通往城外的、老舊的高架路入口。

“爸……”楚子航忽然開口，聲音有些緊。

“坐穩(wěn)?！蹦腥酥徽f了兩個字，打斷了他。同時，油門似乎又被往下踩了一截。

車子轟鳴著沖上了高架引橋。就在輪胎接觸橋面的一瞬間，路明非感到一陣奇異的恍惚，像是穿過了一層冰冷、粘稠的水膜。耳朵里“嗡”地一聲，外界狂暴的雨聲、風聲，驟然減弱、變形，仿佛被塞進了厚厚的棉花里，變得沉悶而遙遠。車內(nèi)的空氣似乎也凝滯了，那股鐵銹般的冷冽氣味驟然濃烈起來。

車窗外的世界徹底變了。

雨還在下，但不再是那種狂暴的自然之雨。雨絲變成了蒼灰色的，筆直地、寂靜地墜落，落在高架路面上，卻詭異地沒有濺起太多水花，只是無聲地積聚，泛著鐵青色的、死寂的光。霧氣不知從何處彌漫開來，不是白色，而是一種沉濁的、帶著鐵腥味的灰霧，緩慢地翻*著，吞噬著視線所及的一切。高架路兩側(cè)原本應該有的城市燈火、遠處建筑的輪廓，全都消失了。只有無窮無盡的、向前延伸的瀝青路面，和兩旁無限重復的、冰冷的水泥護欄，沒入濃霧的深處。路燈依舊亮著，但燈光是慘淡的、有氣無力的慘白，非但不能照亮前路，反而給這片死寂的空間增添了幾分鬼氣。

這里是哪里？

路明非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凍住了。他扒著車窗，驚恐地向外望去。除了他們這輛車，整條高架路上空空蕩蕩，看不到起點，也望不見盡頭。只有他們這一輛車，孤獨地行駛在這條仿佛通往世界盡頭的灰色道路上，引擎的聲音被扭曲、放大，在濃霧和雨絲間回蕩，顯得格外空洞、刺耳。

“尼伯龍根……”開車的男人，楚天驕，低聲說了一句，聲音里聽不出太多驚訝，只有一種沉到谷底的凝重和……認命般的決絕。他猛地一打方向盤，轎車發(fā)出刺耳的摩擦聲，在高架路**硬生生調(diào)轉(zhuǎn)了車頭，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留下兩道焦黑的弧線。

“往回開！快！”楚子航急促地說，他的手已經(jīng)握住了車門內(nèi)側(cè)的把手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發(fā)白。

“回不去了?！背祢湹穆曇舢惓Ｆ届o，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疲憊，“從我們上來那一刻起，路就只剩一條了?！彼哪抗馑浪蓝⒅笠曠R。

路明非也循著他的目光看去。濃霧在他們剛剛駛來的方向無聲地合攏、翻*，仿佛從未有過一個出口。而前方的霧靄深處，隱隱傳來一種聲音。開始很輕微，像是無數(shù)片干燥的金屬薄片在互相摩擦，又像是指甲刮過生銹的鐵皮。那聲音迅速變得密集、嘈雜，匯聚成一片令人牙酸的、帶著無限貪婪和惡意的窸窣聲，正從四面八方，從濃霧的每一個角落，向他們涌來。

灰霧被攪動了。一個個扭曲的、非人的輪廓，從中浮現(xiàn)出來。它們有著大致的人形，但肢體極度不協(xié)調(diào)，有的匍匐在地，四肢反折，以驚人的速度爬行；有的細長得離譜，像被強行拉長的橡皮人，關節(jié)處反向彎曲；有的則臃腫不堪，拖著粘稠的、仿佛融化的蠟油般的軀體。它們的皮膚是暗淡的灰黑色，緊緊包裹著嶙峋的骨骼，上面布滿細密的、像是魚鱗又像是腐爛角質(zhì)層的紋路。面部模糊一片，只有兩點深陷的眼窩里，燃燒著熾烈的、純粹的金色火光，充滿了對鮮活生命的憎恨與渴望。

死侍。成千上萬，密密麻麻，如同從地獄裂縫中爬出的蛆蟲，正匯成一股灰黑色的、令人作嘔的狂潮，朝著這輛孤零零的轎車洶涌撲來。它們爬上路基，攀上護欄，從空中撲擊，將車輛徹底包圍。那尖銳的嘶鳴聲、骨骼摩擦聲、利爪刮擦路面的聲音，交織成一首**的交響樂。

“待在車里！”楚天驕暴喝一聲，猛地推開車門，沖入了那蒼灰色的雨幕和撲面而來的**氣息中。他甚至沒來得及完全關上車門，一道黑影就帶著腥風撲向他面門。

寒光乍起！

路明非甚至沒看清楚天驕是從哪里拔出的刀。那是一柄造型奇古的直*長刀，刀身狹長，在死寂的灰色光線中流動著暗沉的血色光華，仿佛飲飽了鮮血。刀鋒劃破空氣，發(fā)出低沉的嗚咽，精準地掠過撲來死侍的脖頸。沒有激烈的碰撞聲，只有一聲極其輕微、仿佛熱刀切入牛油的“嗤”響。那顆猙獰的頭顱便沖天而起，眼眶里的金色火焰瞬間熄滅，無頭的軀干抽搐著倒下，傷口處沒有鮮血噴濺，只有濃稠的、瀝青般的黑色液體**涌出，迅速被灰雨沖刷、稀釋。

但更多的死侍涌了上來，如同黑色的潮水，瞬間將楚天驕那孤峭的身影淹沒。刀光在那一片扭曲**的肢體中不斷閃現(xiàn)，每一次亮起，都伴隨著金屬切入骨骼的悶響和死侍臨死前短促的嘶嚎。楚天驕的身影在**中輾轉(zhuǎn)騰挪，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影，那柄長刀仿佛是他手臂的延伸，舞成一團**的風暴，死死擋在轎車前方大約十米的地方。黑色的粘液不斷飛濺，落在灰雨中，落在路面上，嗤嗤作響。

可死侍太多了。它們無窮無盡，前仆后繼。楚天驕的刀再快，也只能勉強守住那一片狹小的區(qū)域，無法阻止更多的死侍從兩側(cè)，從后方，向著轎車包抄過來。一只瘦長如竹竿的死侍，攀上了車頂，倒垂下來，那張模糊的、只有兩點金芒的臉貼在了駕駛座一側(cè)的車窗上，布滿鱗片的爪子瘋狂地抓**防彈玻璃，發(fā)出令人頭皮發(fā)麻的刮擦聲。另一側(cè)，幾只匍匐在地的死侍用它們反關節(jié)的腿猛踹著車門，金屬發(fā)出不堪重負的**。

楚子航的呼吸變得粗重，他猛地按下車窗控制鈕，似乎想要做些什么。路明非蜷縮在后座，大腦一片空白，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，讓他動彈不得，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扭曲的生物越來越近，**的氣息幾乎要透入車廂。他甚至能聞到它們身上那股濃烈的、混合了鐵銹、血腥和**的惡臭。

“子航！”楚天驕的吼聲穿透了廝*聲和雨幕，帶著嘶啞和不容置疑的命令，“帶著他！從右邊缺口，沖出去！一直跑，別回頭！”

他的刀勢驟然變得更加狂猛暴烈，血色的刀光猛地炸開，如同平地掀起一場小型的風暴，將前方一片死侍暫時清空，露出了一個狹窄的、通向高架邊緣霧靄的缺口。與此同時，他也付出了代價，一只死侍的利爪從他左肋劃過，黑色的夾克瞬間撕裂，鮮血飆***，在灰雨中灑開一片刺目的紅點。

楚子航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，眼眶瞬間紅了。他看了一眼父親浴血的身影，猛地轉(zhuǎn)頭，一把推開車門，同時對路明非嘶聲喊道：“下車！跟我走！”

路明非幾乎是憑著本能，連*爬帶地摔出了車廂，冰冷的灰雨立刻將他澆透。他腿軟得幾乎站不住，但求生的**壓倒了一切，他手腳并用地爬起來，踉蹌著跟上楚子航。楚子航手中不知何時也多了一柄短一些的刀，刀光閃動，將兩只試圖撲向路明非的死侍劈開。

缺口就在前方十幾米，但更多的死侍正從兩側(cè)合攏過來。楚天驕的怒吼和刀風在身后，如同一道正在迅速減弱的堤壩。

跑！快跑！路明非心里只剩下這個念頭。他閉著眼，拼命邁動雙腿，泥水濺了他一臉。濃霧撲面而來，帶著鐵銹和**的味道。他甚至能感覺到背后利爪破空襲來的寒意。

突然，他腳下一滑，摔倒在地。膝蓋磕在堅硬冰冷的路面上，痛得他眼前一黑。他絕望地抬頭，看見幾只死侍已經(jīng)近在咫尺，它們張開了布滿細密利齒的嘴，腥臭的氣息噴吐在他臉上，金色的眼瞳里只剩下純粹的*戮**。

完了。

路明非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。

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到來。

時間仿佛凝滯了一瞬。

他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。不是嘶吼，不是咆哮，而是一種……極其尖銳、高頻，幾乎要撕裂耳膜的嘶鳴？但那嘶鳴里，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——驚懼？恐慌？甚至……是遇到了天敵般、源自生命本能的戰(zhàn)栗？

路明非顫抖著，睜開了一條眼縫。

他看到了畢生難忘的、詭異絕倫的一幕。

那幾只幾乎已經(jīng)要撲到他身上的死侍，僵硬地定格在了半空。它們?nèi)紵鹕鹧娴难弁丝陶浪赖亍岸ⅰ敝?，不是盯著，那火光在劇烈地搖曳、閃爍，像是風中殘燭。它們扭曲的臉上，肌肉正在以一種怪誕的方式抽搐、痙攣。

然后，它們動了。

不是撲擊，而是……后退。

以一種近乎慌不擇路、連*爬帶的姿態(tài)，手腳并用地向后猛退！尖銳的爪子刮擦著路面，發(fā)出刺耳的聲音。它們彼此碰撞，翻*，仿佛路明非不是一個唾手可得的獵物，而是一團驟然爆發(fā)的、致命的瘟疫之源，一片連**本身都要退避的絕對**。

這退避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，激起了連鎖的漣漪。

以路明非為中心，周圍所有正撲向這個方向、撲向楚子航、甚至部分正在**楚天驕的死侍，動作全都出現(xiàn)了不同程度的凝滯和混亂。它們齊刷刷地將那燃燒的金色瞳孔轉(zhuǎn)向路明非所在的位置。下一刻，驚恐的嘶鳴聲成片響起，如同潮水倒卷。距離路明非最近的死侍拼命向后退縮，擠撞著后面的同類；稍遠一些的，則僵在原地，焦躁不安地原地踏步，低伏下身軀，發(fā)出威脅性的、卻明顯底氣不足的嗬嗬聲；更外圍的，雖然仍在嘶吼撲擊，但動作明顯出現(xiàn)了一絲遲疑和規(guī)避，它們進攻的**，無形中繞開了路明非所在的那一小片區(qū)域。

就好像……他的周圍，存在一個看不見的、令它們恐懼到骨子里的球形領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