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是刀鋒砍進脖子、骨頭碎裂、血肉分離的疼。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已的腦袋從脖子上*落，骨碌碌轉(zhuǎn)了兩圈，眼前最后的畫面是刑場上那片被血浸透的青石板——還有庶妹站在人群里，笑著看。“啊——”，大口喘氣。，繡著纏枝蓮紋，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圖案。窗外傳來丫鬟們壓低的說話聲，還有不知哪個院子里的鳥在叫。陽光透過帳子照進來，暖融融的。?！尊?，纖細，指腹柔軟，沒有繭。這不是那雙握過刀槍、*過人的手。。
“小姐？”帳子外響起桂嬤嬤的聲音，“醒了？今兒個是及笄的好日子，可不能再賴床了。”

沈清辭渾身僵硬。

及笄。

十五歲。

她看向窗外，院中的桂花開得正好——前世及笄那日，桂花也是這般開著，滿院子都是甜膩膩的香。

她記得這一天。

因為前世這一天，庶妹沈清蓮送了她一支簪子，簪子上涂了見血封喉的劇毒。她當時傻乎乎地接過來，當場戴在頭上，然后在眾人的驚呼聲中七竅流血、倒地抽搐。

那毒沒要她的命——她躺了三個月，錯過了選秀，錯過了定親，錯過了很多很多。

后來她才知道，那支簪子只是個開始。

再后來，她全家都死在那對狗男女手里。

“小姐？”桂嬤嬤掀開帳子，看到她慘白的臉色，嚇了一跳，“哎喲，這是怎么了？做噩夢了？”

沈清辭看著她。

桂嬤嬤的臉比記憶中年輕一些，頭發(fā)還沒全白，眼角的皺紋也淺些。前世這個老嬤嬤為了護著她，被庶妹的人活活打死，死前還死死抱著庶妹的腿，給她爭取逃跑的時間。

她沒跑掉。

但那不是桂嬤嬤的錯。

“嬤嬤?！鄙蚯遛o開口，嗓子有些啞，“我夢到你了?！?br>
桂嬤嬤一愣，隨即笑起來，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：“夢到老奴有什么好怕的？來，起來梳洗，今兒個可是大日子，大伙兒都等著看咱們姑娘出落得多標致呢?！?br>
是了，今天是她及笄的日子。她的好庶妹，應該馬上就要帶著那支毒簪子來了吧？

她任由桂嬤嬤扶著起身，坐到妝臺前。鏡子里映出一張猶帶稚氣的臉，眉眼還沒完全長開，但已經(jīng)能看出日后的模樣。

前世她恨過這張臉。

如果不是因為這張臉被太子看上，也許沈家不會遭那么大的難。太子想讓她做妾，她父親不同意——沈家的女兒，不給人做妾，哪怕是太子也不行。

所以沈家就滿門抄斬了。

“姑娘今日想戴哪支簪子？”桂嬤嬤打開妝*，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支簪子。

“不用?！鄙蚯遛o收回思緒，“今兒個有人送?！?br>
桂嬤嬤手上的動作頓了頓，從鏡子里看她：“姑娘怎么知道？”

沈清辭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
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，來賀喜的賓客陸陸續(xù)續(xù)到了。沈清辭端坐在正廳，接受一波又一波的恭喜和夸贊，臉上的笑容恰到好處——不疏離，不親近，讓人挑不出錯。

直到那道嬌俏的身影出現(xiàn)在門口。

“姐姐！”

沈清蓮提著裙擺小跑進來，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歡喜和急切。她穿著桃紅色的襖裙，襯得小臉愈發(fā)**，一雙杏眼水汪汪的，活脫脫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。

如果不是沈清辭記得她前世是怎么笑著看自已被砍頭的，怕是也要被這副模樣騙過去。

“妹妹來了?！鄙蚯遛o起身，臉上是比方才更熱絡三分的笑容，“路上可還順利？”

“順利順利?！鄙蚯迳徸叩剿埃H熱地挽住她的胳膊，“姐姐今兒個真好看。對了，我給姐姐準備了禮物。”

她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，打開，里面躺著一支赤金點翠的簪子。

“姐姐看看，喜不喜歡？”

沈清辭垂眸看去。

那簪子做工精細，點翠的顏色鮮亮，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。簪尖處有一點不易察覺的**，不仔細看根本發(fā)現(xiàn)不了。

前世她沒發(fā)現(xiàn)。

“妹妹有心了?！鄙蚯遛o笑著接過錦盒，“真好看。”

沈清蓮眼中的期待一閃而過：“姐姐戴上試試？”

“急什么?！鄙蚯遛o將錦盒合上，隨手遞給身后的桂嬤嬤，“嬤嬤幫我收著，等宴席散了再戴?！?br>
沈清蓮的笑容僵了一瞬，很快又恢復如常：“也好，省得一會兒喝酒弄臟了?！?br>
兩人正說著話，門口又進來一群人。打頭的那個穿金戴銀，下巴抬得比天高，正是沈清辭的表姐柳如煙。

柳如煙是柳姨**女兒，素來與沈清蓮交好，對沈清辭這個嫡女一百個看不順眼。

“表妹今兒個可真風光?！绷鐭熥叩浇埃仙舷孪麓蛄可蚯遛o，眼神在她頭上的赤金步搖上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，“這步搖是姨母留下的吧？也就表妹配戴，換個人可壓不住這富貴氣?！?br>
這話聽著像夸，其實是損她只靠亡母遺物撐場面。

沈清蓮在一旁掩嘴笑。

沈清辭也笑。

她笑著看向柳如煙，目光在她發(fā)間空蕩蕩的位置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，然后看向桂嬤嬤手里的錦盒。

前世那毒讓她躺了三個月，沒死。

這毒……要不了人命。

“表姐謬贊了?！彼斐鍪?，“說起來，表姐今兒個戴的簪子呢？怎么空著？”

柳如煙撇嘴：“出門急，忘戴了。”

“那可巧了?！鄙蚯遛o從桂嬤嬤手中拿過錦盒，打開露出那支簪子，“這是蓮妹妹剛送我的，還沒上過身。表姐若不嫌棄，先戴上應應急？”

柳如煙眼睛一亮。

那簪子一看就是好東西，成色比她自已那些好多了。她伸手就要接，又想起什么，看向沈清蓮：“蓮妹妹舍得？”

沈清蓮的臉色已經(jīng)有些發(fā)白：“這、這是我送給姐姐的……”

“姐姐都說了借表姐戴戴?！鄙蚯遛o笑著將簪子塞進柳如煙手里，“咱們姐妹之間，還分什么你的我的。表姐喜歡就拿去戴，回頭還我就行?！?br>
柳如煙本來就貪**宜，聽她這么說，哪還客氣，當即把簪子往頭上一插，美滋滋地問：“好看嗎？”

“好看。”沈清辭點頭，笑得真誠，“特別好看?！?br>
她遞出簪子的手垂回袖中，指尖微微發(fā)顫——不是怕，是這副十五歲的身體，第一次主動害人，還沒學會平靜。

但她臉上什么都看不出來。

沈清蓮在旁邊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。

柳如煙戴著簪子滿場炫耀去了。沈清蓮站在那里，臉色青一陣白一陣，好半天才擠出一句：“姐姐……那簪子……”

“怎么了？”沈清辭看她，關(guān)切地問，“妹妹臉色不太好？是不是中暑了？來人，給蓮姑娘端碗冰鎮(zhèn)酸梅湯來?！?br>
沈清蓮被扶著下去喝酸梅湯了。

沈清辭站在原地，目送她離開。走了幾步，沈清蓮突然回頭，兩人目光對上。那一瞬間，沈清辭看清了她眼中的東西——驚懼，不解，還有一絲淬了毒的恨意。

沈清辭彎起唇角，沖她笑了笑。

沈清蓮慌忙別開眼，腳步匆匆地走了。

陽光正好，微風不燥。

沈清辭低頭看向自已的手。指尖還在微微發(fā)抖，她握緊，再握緊，直到那點顫抖被壓下去。

沒關(guān)系。

有的是時間習慣。

宴席進行到一半，尖叫聲響徹整個后院。

“不好了！表小姐中毒了！”

沈清辭端著茶盞，輕輕吹了吹熱氣。

那邊亂成一團，有人在喊大夫，有人在哭，有人跑來跑去不知道在忙什么。柳如煙倒在席間，口吐白沫，臉色青紫，頭上的赤金簪子歪在一邊。

沈清蓮站在人群外圍，臉白得像紙。

沈清辭放下茶盞，起身走過去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：“怎么回事？表姐怎么了？快讓開，讓我看看！”

她擠進人群，蹲在柳如煙身邊。

還有氣。

大夫被拽進來，手忙腳亂地**灌藥。折騰了小半個時辰，柳如煙終于不吐了，臉色也慢慢緩過來。

大夫擦著汗說：“幸好中毒不深，再晚一刻鐘，神仙也難救?！?br>
眾人紛紛念佛。

“這簪子！”突然有人指著柳如煙頭上的簪子，“簪尖上沾著東西！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簪子上。

沈清蓮渾身一抖。

沈清辭適時開口，聲音不大不小，剛好能讓周圍人都聽見：“這簪子是蓮妹妹今早送我的，說是給我的及笄禮?！?br>
刷——

幾十道目光轉(zhuǎn)向沈清蓮。

沈清蓮嘴唇哆嗦：“我、我不知道……我沒有……那是我從鋪子里買的……”

“妹妹別急?！鄙蚯遛o走過去，握住她的手，“我知道不是你。你從小善良，連螞蟻都舍不得踩死，怎么會害人呢？肯定是鋪子里的問題，回頭讓官府去查?！?br>
沈清蓮被她握著的手在發(fā)抖，抖得厲害。

沈清辭用力握了握，低頭在她耳邊輕聲道：“妹妹放心，咱們是親姐妹，我信你?！?br>
說完，她松開手，轉(zhuǎn)身對眾人道：“大家都散了吧，表姐沒事就好。今兒個是我及笄的日子，鬧出這樣的事，讓各位見笑了。改日我親自登門賠禮。”

眾人紛紛說不敢，三三兩兩散了。

柳如煙被人抬下去休息。

院子里漸漸安靜下來。

沈清蓮還站在原地，像被釘住了一樣。

沈清辭從她身邊經(jīng)過，腳步頓了頓。

“對了，妹妹?！彼^看她，笑得溫婉，“那簪子上的毒，查出來是誰下的之后，可一定要告訴我。我倒要看看，是誰想害咱們姐妹?！?br>
沈清蓮的嘴唇動了動，什么聲音都發(fā)不出來。

沈清辭笑了笑，抬腳走了。

回到自已院里，桂嬤嬤迎上來，欲言又止。

沈清辭坐到妝臺前，自已拆著發(fā)髻，淡淡道：“想問什么就問。”

桂嬤嬤猶豫了一下：“姑娘……那簪子……”

“蓮妹妹送的。”沈清辭從鏡子里看她，“有問題嗎？”

桂嬤嬤對上她的眼睛，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
那雙眼睛里，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
不是十五歲小姑娘該有的眼神。

“沒、沒問題?！惫饗邒叩拖骂^，“老奴就是覺得，姑娘今兒個……不一樣了?！?br>
沈清辭拆下最后一根簪子，放在妝臺上。

“是不一樣了?！?br>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夕陽西下，天邊燒成一片絢爛的紅，像極了刑場上被血染透的青石板。

“嬤嬤?！?br>
“在?！?br>
“往后的日子，要辛苦你了?！?br>
桂嬤嬤怔了怔，隨即躬身道：“伺候姑娘，是應該的。”

沈清辭沒回頭，只看著那片血色殘陽。

窗外似有黑影一閃，她猛地轉(zhuǎn)頭——什么都沒有，只有院中的桂花樹在風中輕輕搖晃。

也許是看錯了。

她收回目光，唇角微微彎起。

前世你們送我上路。

今生——

我送你們。